王肅看著馮小梅漲紅的臉,繼續說:“領導,我還是感謝您這五年對我工作上的指導,還是麻煩您給我說句話,最起碼解決我職稱的問題也行,編制和提拔的事我都不想了,能解決中級職稱的問題我就燒高香了,呵呵。”王肅不知道為什麽竟然笑了一聲。然後站起身來,“主任,我去忙了啊。”然後走出了馮小梅的辦公室。王肅其實知道,馮小梅當初沒有,如今受了王肅這軟硬參半的訴苦,更不會幫他了。都不重要了,反正已經這樣了,王肅想,作為一個人,我再不說清自己的想法,就沒有人格了,王肅覺得挺悲壯。咳,像王肅這種人,名利一定是排在尊嚴之後的。
王肅路過宋青的桌子旁邊,發現宋青正盯著他,瞪著大眼睛,一臉的問號,好像在說:“你的事怎麽樣啊?”王肅笑而不答,像一個雖敗猶榮的勇士。
王肅站在北華大廈的門口,仰起頭看著大廈樓頂北華日報幾個大字,突然覺得有些眩暈,他趕緊把目光收回來,拿起手機,給祁鑒開打了個電話:“老大,忙不忙,什麽時候回北華啊,我和雨珊去接你,咱們三個半年多沒見面了吧。”
“我說老二,你怎麽搞的?”祁鑒開一邊打著手機,一邊來到庫房門口,大聲說:“上次你讓我發朋友圈那個心理學老師……”
“哪個老師?”王肅問。
“就是那個講婚戀問題的高老師!”場地的大貨車隆隆作響,祁鑒開只能一手堵住耳朵大聲喊,“我有個平陽的朋友認識這個高老師,這個高老師本人就是離異,而且就是她出軌造成的。你聽明白沒,這能解決婚姻問題嗎,胡鬧嘛!”
“啊?”王肅也是一驚,這不是胡扯嗎?“老大,我知道了,這事我得跟領導反映一下,我們跟她還有好幾個合作項目呢。”
“好了,不說了,我得乾活了。”
“好,老大,你先忙啊。”王肅琢磨這事兒,一定是報社文藝版的那幾個新來的小孩兒,沒有把事情考慮周全,才弄成這樣,還真得重視起來,關系到《北華日報》的聲譽。王肅拿起電話,給“婚戀心理重塑”項目的負責人打了個電話,交代了一下,讓他換個谘詢師。王肅就是這樣,自己受到怎樣的委屈,從來不把情緒帶到工作中,用現在人的觀點看,這是個老派作風的傻瓜。
馮小梅退休之後,顧冰就會接任理論部主任的位置,自己下一步應該如何?王肅有點舉棋不定。如果繼續在理論部乾,有可能是有一個毫無進展的七年,顧冰四十歲出頭,總不能再等到顧冰退休吧。樹挪死人挪活,問題是怎麽挪,是換個部門繼續在《北華日報》乾,還是徹底辭職,換個單位,另外,王肅一直有讀博士的想法,實在不行就去讀個博士,像大哥祁鑒開和三妹凌雨珊那樣,一旦讀博士,我就奔著當年的理想——BJ,讀個中國社會科學院的博士,徹底離開北華省平陽市,如果這樣,那放棄的就太多了,這些年積累的人脈資源、老婆孩子也不可能馬上去BJ,畢業之後,自己可就奔著四十去了……一時間,王肅突然覺得有點孤獨。
趙明駿的電話,像一場及時雨,讓王肅有了傾訴一場的想法。這個北華省第一人民醫院男性泌尿科的業務骨乾,一直以來也沒能在自己的專業上找到幫助王肅的機會,卻很多次充當了知心小弟的角色。王肅下午五點下班,他找了個理由:要去省電視台商量合作項目的事,於是就提前一個小時離開了報社,來到了趙明駿提前預定的地方——“仰望星空”音樂串吧。這是個被洗浴中心和棋牌社夾在中間的二層建築,只不過這個二層建築舉架很高,有普通樓房兩層半的高度,從外面看,像一個高檔西餐店的建築風格,裡面的桌椅、擺設、和整體裝修風格也是歐式的,每個桌子上都有一個大燭台,只要客人坐下來,蠟燭就被點燃了。但你絕對想不到,這是個以賣烤串為主業的飯店。四點半左右,天還大亮著,大廳裡只有一桌客人在吃飯,是幾個膘肥體壯的老爺們在喝酒。王肅找到8號桌,服務員馬上過來倒了一杯茶,王肅邊喝茶邊等著趙明駿。五點一刻,趙明駿頂著個爆炸頭走進“仰望星空”,“肅哥,久等啊。”趙明駿打著招呼。
“你這頭型……可夠酷的啊,像翻滾的烏雲啊。”王肅調侃著。
“頭型?”趙明駿用手在頭上一摸,笑著說:“北華的春夏不就是這樣嘛,老話不是說嘛:‘大風吹大風吹,一年兩次風,一次吹半年’”。
“這地方你是怎麽找到的?頗具混搭特色啊。”王肅說。
趙明駿給自己倒了杯茶,喝了一口說,“哪是我找的啊,是我一個病人,在這請我吃過飯,我覺得還不錯。素哥,你覺得怎麽樣?”
“嗯……不錯,形式是西方的,內容是中國的。名字也很好聽:‘仰望星空’,給人以深刻感。”
“肅哥,‘仰望星空’可不是虛的啊,你看頭頂。”趙明駿向上指了指。
王肅抬頭一看,原來整個屋頂被布置成了星空的樣子,現在燈沒有打開,還是暗黑色的。“肅哥,一會兒你就能看到了。”趙明駿點了菜。兩個人一邊喝茶一邊聊。按照王肅妻子於娜的總結,男人、特別是已經結婚生子的中年男人,聚在一起喝酒基本都是三個步驟,第一步是吹牛逼,具體包括吹自己、吹自己的人際關系、吹有多少女人暗戀自己、吹自己對媳婦的絕對壓製(吹這個的時候媳婦當然不能在場);第二步是談大事。具體包括談國家大事、國際大事、油價上漲、中美關系、敘利亞局勢等等,反正是跟自己關系越遠,談得越細致;第三步是抒情。這是在酒酣之後,男人們展現自己柔情的時候,感慨著流逝的青春、曾經的初戀、掉光的頭髮、無處施展的經天緯地之才,感慨著進入了杯中泡枸杞的人生下半場。王肅跟趙明駿的這一局,完全顛倒了……在“北華啤酒”的加持下,這兩個善良正直的、一瓶倒的O型血男人,過早地進入了抒情階段。王肅說著自己這幾年在報社的付出、領導的冷酷,趙明駿聽著,想起自己在醫院裡複雜難纏的人際關系,瞬間產生了共情,兩個人說著,喝著,時不時抬頭看看旋轉的“星空”,聽著大廳中央傳來駐唱歌手的《一千個傷心的理由》,禁不住悲從中來。“肅哥,你看看滿大廳喝酒的,分兩種情況:一種是男人跟女人、一種是男人跟男人。後一種情況只有兩桌,一桌是那幾個梁山好漢模樣的壯漢,一桌就是咱跟倆。你知道為啥不?”趙明駿眯著眼睛問王肅。
“為……啥?”王肅反問。
“因為成功男人肯定是帶著女人來喝酒的,別管這女人是什麽身份;哪有老爺們僅僅為了吃飯來的。”趙明駿感慨著。
“明俊,咱倆都是好男人,絕不乾那種事!”王肅義正言辭。
“對,肅哥。來,為咱們自己、為好男人乾一杯!”趙明駿跟王肅狠狠地碰了一下酒杯,由於聲音過大,引來了旁邊女服務員的側目。
“王老師,是您嗎?”一個個子很高,穿著明顯比年齡成熟的女孩在微微彎著腰跟王肅打招呼。王肅抬頭端詳了一會兒,不記得認識這女孩兒,“你好,你是……”
“王老師,我叫李娜,平陽藝術學院的學生,您還給我們講過課呢。”女孩兒顯得發自內心的高興。
“哦……你好,同學”,王肅使勁回想著。女孩兒的臉上化著很厚的妝,臉和脖子的顏色明顯一明一暗。王肅實在是想不起來這個女孩兒是誰了,但還是站起來,說:“你怎麽在這呢?”
“老師,我是這的駐唱歌手”,李娜說。
“是嘛,你大幾了?”王肅問。
“大二了。老師,我的學費都是我自己唱歌掙的。”小姑娘很自豪,“老師,您給我們講課的時候不是說過嘛,真正的勇敢就是自強自立。老師,我敬您一杯。”女孩拿起王肅桌子上的酒杯,給王肅倒滿,又給自己滿了一杯,碰了一下,一飲而盡,“老師,謝謝您對我的鼓勵!您慢慢吃,我要去唱歌了。”
王肅在微醺中有一種滿足感,這算不算“贈人玫瑰,手留余香”呢?自己經常被各個藝術、傳媒學校請去講課,講歷史、講哲學,其實內容不重要,王肅總是把自己內心中最真實的感受,把自己對美好人生的期許,傳遞給聽課的學生們,沒有其他目的,只是因為這樣做王肅感到很舒服。王肅告訴這些學習成績並不出色的孩子們,人生還有下半場,重要地是堅持下去,走正確的路。李娜在台上的自信與灑脫,讓王肅肅然起敬,她旁邊的搭檔是一位頭髮花白的老年歌者,這一老一少,正演繹著張宇的《小小的太陽》,低沉婉轉,唱出了太陽的溫暖。王肅端起酒杯,跟趙明駿重重地碰了下酒杯,一飲而盡。
手機劇烈地震動,伴隨著二手玫瑰《仙兒》的鈴聲,把王肅從思索中拉回現實。他拿起手機,是妻子於娜的電話:“喂,啥事?”
“你在哪呢?我爸出車禍了!”顫抖的一句話之後,就是止不住的哭聲。
“什麽?!”王肅的酒幾乎全醒了。“你別哭,人怎麽樣?”
“昏迷不醒,在135醫院呢!”於娜哭著說。
“你在哪呢?”王肅問。
“我正往醫院趕呢!”於娜說。
“你別慌,注意路上安全,我現在就過去,咱們醫院見!注意安全啊!”王肅放下電話,騰地站了起來,“明俊,去135,我嶽父出車禍了。”趙明駿趕緊起身去結帳,服務員說,於娜留了500元的押金,都算她的。王肅回頭對台上的於娜招了招手,轉身出了“仰望星空”。
趙明駿的豐田跑得並不順利,現在還處於晚高峰時段,出城的車排成了長隊。135醫院在平陽市北郊,是公安廳交通事故認定醫治的定點醫院。趙明駿說:“肅哥,你別著急,應該不會有生命危險。”王肅和趙明駿一樣,只能是祈求老天幫忙,老頭能挺過去。
兩個人到135醫院北門的時候,已經是晚上七點半了,王肅讓趙明駿找個地方停車,自己跑進了醫院大門。問了導診,說明了情況,導診說半個多小時前確實送來了一個被車撞的患者,已經送到三樓的急診室了。王肅轉身順著樓梯跑上了三樓。正好看見急診室的門一開,推出了一個人,他走上前一看,滿臉是血,兩腮的血跡已經凝固了,兩個胳膊和一條右腿打著石膏,正是自己的嶽父。“醫生,這人現在怎麽樣?”王肅問。
“沒有生命危險,有腦震蕩症狀;胳膊和右腿骨折,左肋三個肋骨骨折,需要住院。你是家屬?”醫生問。
“是,我是家屬。”王肅說。
“去樓下辦住院手續吧”,醫生說,“怎們只有你一個人,一個人不行。你是病人兒子?”
王肅趕忙回答:“我是他女婿,病人女兒和老伴兒馬上就到。我現在就去辦住院手續。”王肅轉身下樓,拿出手機打給於娜:“喂,咱爸沒事,就是骨折了,你別著急,我已經到了,正在辦住院手續,你來之後直接到三樓住院部找我。”於娜聽王肅說完,又是一陣哭。王肅掛了電話,又給趙明駿打電話:“明俊,我在一樓辦住院手續呢,你停好車直接到三樓住院部找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