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勇國每次小便的時間比一年前長了三分鍾。

　　單位的男衛生間一共有三個小便池，可老丁每次上廁所都去單獨的隔間。長時間尿不出來讓老丁覺得有些尷尬。除了前列腺，老丁的身體還算硬朗，近五十歲的年紀，一身的腱子肉，平時很少感冒，老丁覺得自己也就不到四十。上個月花了1萬塊給自己買了個頭套，剛帶頭套那幾天，老丁有些難為情，索性整天堵著耳機，跟同事擦肩而過也不用打招呼。手機裡有時候播放著《莫斯科郊外的晚上》，有時候是單田芳的評書，有時候什麽也不播。

　　青年聯誼會上的事兒，丁勇國一直有些別扭，他念了那首本來是宣揚書記夫妻伉儷情深的詩，卻被總經理李春茂幽了一默，變成了書記和黨群工作部主任管萍萍的情事暗指，秦濤對自己的意見更大了。丁勇國本是地質大學的老師，為了更高的待遇進了能源公司，也算是滿足了改善生活的心願，他既不屬於李春茂的平陽派，也不屬於秦濤的濱海派，如果一定要歸類，應該算是BJ的學院派。他現在這個運輸保障部的經理，是泰山能源總公司從BJ總部下派到泰山物資分公司的，誰都靠不上的日子，最好的做法就是誰也不得罪，不求有功但求無過，所以，平時的老丁跟李春茂和秦濤都保持著一定的距離，兩位一把領導也都覺得他有些別扭。不過丁勇國想得很明白，別扭就別扭吧，反正像泰山這種能源公司，每四、五年就會重組一次，到時候誰是領導還不一定呢，沒想到，事情竟然這麽快就來了。

　　星期一八點十五分，泰山物資公司的員工剛剛在工位上就緒，經理辦公室主任葛明玉風風火火地挨個辦公室通知:“老大要走了，開會！”聲音還留在這個辦公室，人已經到下一個辦公室了。葛明玉沒有具體喊哪個人的名字，可該聽到的人都聽到了。剛從庫房回到二樓辦公室的祁鑒開差點跟葛明玉撞了個滿懷。祁鑒開站在辦公室門口左右看，幾個部門的負責人紛紛從兩側的樓梯奔著四樓總經理辦公室跑。大概中午十點的時候，幾個部門負責人面色凝重地從四樓下來了，辦公室裡從剛開始地竊竊私語，變成了嗡嗡作響，“李春茂真的要走了?”祁鑒開琢磨著，“那是從內部提拔還是外調來新的老大呢?”李春茂的離開，其實對祁鑒開沒什麽好處，雖然他已經與潘曉雯離婚了，前嶽父潘淑山已經不再可能成為他仕途上的資源了，但畢竟李春茂當年在潘淑山的酒桌上下過軍令狀，小祁在物資公司的發展，就交給我了，我向領導保證，堅決完成任務！——這番慷慨激昂的表態還猶言在耳，李春茂主政物資公司，對祁鑒開來說，還是比別的領導強。

　　上午八點十五李春茂剛給親信們開完會，下午兩點，BJ泰山能源公司人事處副處長就到了濱海，宣布局裡的人事任免決定。結果出乎了所有人的意料。按照物資公司現在的領導排名，第一位是李春茂，第二位是同為正處級的書記秦濤，第三位是主管采購和倉儲管理的業務主管經理方元，副處級，第四位是主管安全生產的副經理成茂林，第五位是負責運輸保障的副經理齊國梁，副處。也就是說，從級別上看，如果秦濤由書記變為經理的話，那就是平級調動;除此之外，其他幾位副經理如果成為新的經理，都將是邁上了由副處到處級那一層最難的階梯。秦濤由書記變為經理的可能性很小，因為秦濤剛調過來三年，而李春茂已經幹了六年了，物資公司就是由他一點點籌建起來的。書記是國有企業的政治掌舵者，一般不會頻繁調動。那剩下的三個副經理呢?一直以來呼聲最高的是主管采購和倉儲管理的方元，因為物資公司的主業就是采購，他有著豐富的采購倉儲工作經驗，他本人又是泰山能源技術服務有限公司總經理張鳴岐的內弟，應該算是雙重加持了。最不可能的就是齊國梁，因為他一直被李春茂排擠出了核心圈子，連那些部門負責人對他都代答不理，也就是表面上叫一聲齊經理，工作上大都不配合。齊國梁索性就長期待在BJ的辦公室，負責點國際貿易這樣一個聽起來很高大上，其實空空如也的閑置部門。結果呢?又一次出乎了所有人的意料。

　　祁鑒開這個無職無級的白丁，是沒有資格參加會議的。倒是康小軍圍著祁鑒開，像哆啦愛夢從肚子裡掏出法寶一樣，不知道從哪裡搜集來的無數信息，通過各種排列組合，給出了自己的分析:“開哥，我看應該是方元當總經理。你看我給你分析一下啊……”。

　　“得得，打住！你可別給我分析了！”祁鑒開說，“你還是分析分析眼前的吧，那批測錄試的配件怎麽弄?”

　　“怎麽弄?正常弄！”康小軍咬牙切齒地，“開哥，咱們組連續加班十二天了，人家鑽采組的每天都正常下班，然後一起出去玩，我可還沒有女朋友呢。不能讓馮寧他們得了先手啊！”

　　祁鑒開拍著康小軍的肩膀:“兄弟，哥相信你的魅力。”

　　倉儲站站長錢代雲幾乎每天都來測錄試保管組，剛開始的時候還是鼓勵為多，最近這幾天就面沉似水地批評了，說他們進度太慢。祁鑒開解釋，原來的台帳幾乎沒有什麽用，而且那個時候的保管員早就不知去向了，很多人都離開能源行業了，根本無法對接，而且當年采購的很多項目部，現在已經都撤銷了，根本無法對接當時的負責人。當然，還有一個問題祁鑒開沒有說，要是細究起來這件事，那就是當時的物資管理水平太差了，這簡直是物資人的恥辱——誰買的不知道，誰運輸的不知道，甚至哪個廠家的都不知道。祁鑒開這個時候還沒想到這裡面還有更複雜的問題，在將來等著自己。

　　物資公司的新領導產生了，結果出乎意料，帶給整個公司的影響可以說是一家歡樂百家愁。那個一直被李春茂排擠出核心業務，長期在BJ坐冷板凳的齊國梁，成了泰山能源技術有限公司物資分公司的新老大， 由副處級邁上了正處級的台階。一個很少出現在濱海開發區物資公司大院的物資公司領導，此時正滿面春風地站在台上發言，發言稿不長，聲音隱約顫抖，但掩蓋不住得意。成茂林永遠不會忘了物資公司在開發區剛建成那一年，李春茂在辦公室指著這位老部下的鼻子罵:“成茂林，這個齊國梁，雖然自己也不熟，但是以成茂林的原則，工作第一，誰的方法好就聽誰的，所以兩個人反而合作得還不錯。最難受的是方元。方元已經四十三歲了，這一波過去，最少三年，三年之後又是一片未知。自己這二十年一直在物資口工作，經驗能力沒得說，而且事前他也跟姐夫張鳴岐談過這個事，那還是半年前，張鳴岐當時信心滿滿，怎麽結果是這樣的呢?方元還不知道，因為在BJ總部，他的姐夫張鳴岐也要離開泰山能源技術有限公司了，這個一把局長名義上是上調了，被提拔到中國能源總公司做安全總監，但若論實權，則是大大削弱了。

　　於是在當天下班之後，出現了一個奇景，副處長賈康宣讀完之後才三點多，本應該在物資公司食堂吃飯，但賈康堅持說回BJ還要向領導匯報，怎麽挽留就是沒有留下，坐著奧迪走了。秦濤張羅著新班子一起吃飯，按照企業新規，就在食堂聚餐，等員工吃飯之後，在食堂的包間幾個人吃了一次各懷心腹事，索然無味的飯。說了些祝賀、謝謝、以後多多合作之類的話，不到一個小時就散場了，散場之後，方元讓司機開著自己的私家車離開了物資公司大院，奔向漁家小院，因為他的嫡系部隊正在等著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