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於自己的大客戶,漁家小院的老板王友發向來是照顧有加,絕不怠慢的,當然,王友發的大客戶不只方元一個,他不會在意,或者說是故意忽略了這一派與那一派的糾葛、張經理與王經理的衝突,他做的是買賣,換的是人情,正如阿慶嫂唱的:“相逢開口笑,過後不思量。”方元提前打了電話,王友發留了二樓的“寒山廳”,走廊盡頭,寬敞、安靜。王友發只是笑臉相迎,也不說話,陪著方元進了包房,就退了出來。房間裡空調調到26度,方元比較怕冷,先到的人已經把溫度調到恰到好處。設備采購科副科長林森、電子配件采購科副科長王豔、耗費品采購科副科長郭陽見方元進來了,都站起來說:“經理。”不帶姓,直接稱職務,這是只有自己人才會有的稱呼,表示對領導的尊重——暗含著物資公司只有這麽一個經理。方元表情平靜,還笑著讓大家坐下,菜很快就上來了,四個人加上司機,圍坐在一起吃濱海的特色:海飛蟹和皮皮蝦。酒的作用,有時候像藥引子,就是給人的情緒點一把火,給想說話的人開一個頭兒。“經理,我敬您一杯。”王豔話說完,一飲而盡,坐下來的同時,眼淚流了下來。方元苦笑了一下,說:“沒事,這也是正常的。”王豔說:“這不公平!您干物資這麽多年,成績在這擺著,采購倉儲的幾個負責人,大部分都是您帶出來的,讓一個沒經驗的人帶隊伍,這合適嗎?”郭陽問:“老大,張局那怎麽說?”郭陽指的是方元的姐夫,泰山能源技術服務公司總經理、局長張鳴岐。方元笑著搖搖頭,“張局也要走了。”林森騰地漲了起來,嚷道:“我說的嘛,這是一朝天子一朝臣啊!”林森原本就很大的眼睛瞪得更大了,作為張鳴岐原來的司機,他對張局的調走,方元競爭物資公司經理的失敗,有著雙重憤怒,要不是當年張局把他派駐到XJ項目部,然後再調回物資公司,他這個不通業務、技校畢業的司機,怎麽可能當上設備采購科的副科長呢?!王豔在流淚,郭陽在沉思,林森在抱怨,方元在默默吃飯。林森大聲說:“老大,您別灰心,誰來也不好使,今後還是,您指哪我們就打哪,對吧?”他左右環顧。
“對!”
“對!”
“豔兒,你別老是哭啊!高興點!”林森說,“來,咱們敬大哥一杯!”
梨花帶雨的王豔,這才露出往日的笑容。
倉儲站站長錢代雲正在家裡跟他的“辦公室主任”——綜合組的趙宇研究今天的人事變動。錢代雲說:“齊國梁上來了,咱們以後得改變打法了。”趙宇皺皺眉頭,看著錢代雲。
“以前李春茂排擠齊國梁,他沒有什麽實權,安排給我的幾個工作,我也只是公事公辦地敷衍過去,今後要主動一些了。”
趙宇問:“從哪開始呢?”
錢代雲說:“當然不能著急,也不要積極得太明顯,那批測錄試的物資是李春茂當經理的時候采購的……”錢代雲沉吟著,用右手食指噠噠地敲著桌子,“那就把這批物資的問題暴露出來。”說完,看著趙宇。
趙宇恍然大悟:“這就證明李春茂在采購和倉儲管理上是有很大問題的,也能幫著齊國梁出口氣,好辦法!”錢代雲又說:“也不要弄得太大,牽扯得人太多,這批物資的供應商有幾個是上面領導的關系,恰到好處就行了。”
“也就是說,祁鑒開他們測錄試保管組在白費功夫?”趙宇問。
“不能這麽說,過程還是要有的。最後的結果就是當時的領導管理不善,具體負責人員工作粗心,找到相關供應商進行辨認、給出具體參數,或者翻新再利用,或者報廢。”錢代雲說。
“那祁鑒開會不會有意見,他可是潘淑山的女婿!”趙宇說。
錢代雲看著趙宇說:“你不知道他已經離婚了嗎?”
祁鑒開這活兒乾得憋氣,不怕活多,就怕事兒不順。給之前的保管員打電話,對方說自己都辭職了,哪還有什麽台帳,再問你當初交接給誰了,人家直接掛斷了電話。給海外項目發郵件,問當初是哪個項目部的哪個人提報的計劃,要的這批物資,對方十天半個月也不會信,如果你打國際長途,還得算好時差,晚上十點半之後打,對方直接告訴他某某項目早就換人了,他也不認識要找的人,別人提的采購計劃自己肯定不能負這個責任。祁鑒開態度和藹好話說盡,有點慈母引導迷途少年的感覺,依然是收效寥寥。祁鑒開發現,公司的其他部分這批物資的對帳也毫無興趣,有些大哥大姐對祁鑒開說:祁博士啊,這個事你幹嘛那麽上心啊,跟你有什麽關系啊,再說,你查得清楚嗎?!一副諱莫如深的神秘表情。 祁鑒開發現,來到這個公司之後,經常見到這種表情,仿佛每個人都有秘密,每個人都知道什麽不可告人的事情,可是又不肯說出來,但又要表現出自己確實知道些什麽。祁鑒開對此深惡痛絕。用康小軍的話說:都裝什麽逼啊!其實你們雞巴毛都不知道,就是在那裝深沉。要麽就說透,要麽就不說,幹嘛一副太監像!祁鑒開輾轉於庫房和辦公室,除了對付這批帳外物資,還要做日常的入庫、出庫、物資接收擺放等工作,身上的汗都出沒了,紅色的工服上滿是一塊塊疥癬似的白色汗鹼。他兩條腿交疊著扔在辦公桌上,電腦屏幕一閃一閃的冷光打在臉上,有些晃眼,他摸遍了全身,沒有一根煙。已經快晚上十一點了,辦公室沒開燈,左向楠去男朋友家了,高瓊請假去了平陽,兒子小升初考試,莫懷鵬去BJ看望當局長的老丈人去了,康小軍呢?對了,康小軍去見網友了。潮熱的風帶著海水的鹹味在辦公室的空間遊蕩,落地窗的窗簾嘩嘩作響,窗旁兩株高大的美人蕉也隨風搖曳,諾大的辦公室只有祁鑒開一個人,他有些孤單。合上眼也睡不著,往事總是翻江倒海地湧來,去買包煙抽吧。回到宿舍,又想著身上太髒了,出去還是要整潔些,那就洗個澡吧……當祁鑒開離開漆黑的宿舍,已經差五分鍾中十二點了。祁鑒開突然有了去看午夜場電影的想法,去超市買了包玉溪,點燃,深吸了一口,仰頭,緩緩吐出煙圈,真是沒有任何滋味能比得上孤獨疲憊時的香煙的味道,濱海開發區金融大街的大道上,祁鑒開細長的身影無聲無息地行走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