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連兩天，測錄試保管組的人例行公事地完成著每天的工作，仿佛什麽都沒有發生過，第三天下班後，左向楠和高瓊去超市了，莫懷鵬一貫地不知所蹤，只有祁鑒開在辦公室整理台帳，大概七點半的時候，康小軍慌慌張張地跑進辦公室，“開哥！開哥！”

　　“喊什麽，你見鬼了啊！”祁鑒開說。

　　“是……是見鬼了！”康小軍還在喘。

　　祁鑒開皺了皺眉，疑惑地望著康小軍。原來，康小軍吃過晚飯無事可做，就去六號庫瞧瞧，給新入庫的物資箱單拍幾張照片，最近，BJ的總公司開展了物資管理大比武，各個項目部、倉儲站都是被考察對象，物資公司作為泰山公司物資管理的核心部門和龍頭單位，更是被考察多得首選。其中箱單的格式是否符合規范，就是重要的一項。供應商的水平普遍比較低，有的連Excel的基本操作都不會，甚至有些供應商用手寫的箱單，連表格都畫歪了。白天人多貨多，難保有一些蒙混過關的……康小軍拿著手電，像個巡夜的更夫似的，進了六號庫，他熟悉地來到新入庫物資1號貨堆前面，拿著手電照了照，又掏出手機，隨機選了三個貨箱，對準上面的箱單，拍了幾張。然後又用手電掃了一下整個六號庫，說實在的，康小軍還有點緊張，心想:萬一要是發現了偷東西的，免不了一場搏鬥啊。結果，什麽也沒發現，整個六號庫像個渾身黝黑的巨獸蹲在那裡一言不發地盯著某個地方。康小軍長長地舒了口氣，轉身出去，鎖上大門，回到了宿舍，躺在床上翻看手機的時候，看到了剛才拍的箱單照片，其中有一張照片嚇得康小軍渾身一冷。那張照片的箱單背後幾米遠的地方，有一個模糊的人影，影子很模糊，好像是這個人在奔跑的一瞬間被抓拍到的。黑色長頭髮遮住了側臉的大部分，只露出了下巴的一角。康小軍揉了揉眼睛仔細看，露出的下巴一角在閃光燈的照射下顯得格外白，身上似乎是穿的是黑色的或者深藍色的緊身衣或者運動服。康小軍的手機掉在床上，閉著眼睛仔細回想剛才去六號庫的過程，沒有任何有人的痕跡——影子、聲音都沒有，真他媽見鬼了！這才跑到辦公室來找祁鑒開。

　　祁鑒開聽了康小軍的話，拿起康小軍的手機看了起來，確實是一個……怎麽說呢，一個人或者一個人的影子，深色衣服，黑色長發，慘白的下巴一角。他又把辦公室的燈都關掉，繼續看這張照片，整個人的影響非常模糊，仿佛被白煙籠罩的一束人形光柱。祁鑒開撓了撓頭，看著康小軍笑著說:“這麽看，真是見鬼了。”示意康小軍坐下，自己坐在他對面開始思考這事。“開哥，咱把燈打開吧，手機屏一閃一閃地，我看你都覺得害怕。”康小軍的聲音都有些顫抖了。祁鑒開這才回過神來，走到門口把辦公室的燈又重新打開，回頭對康小軍說:“把你跟女孩兒胡唚時候的那個膽量拿出來，像個爺們似的！”

　　“不是，開哥，關鍵這太嚇人了，我聽說咱們這片場地以前是片墳地啊。”康小軍聲音顫抖。

　　祁鑒開基本判定，這就是那個偷東西的賊！讓康小軍偶然碰到了。“小軍，咱們這兩天晚上一起去六號庫！”

　　“幹啥去?”康小軍問。

　　“抓鬼去！”祁鑒開說。

　　第二天晚上，當康小軍被祁鑒開按著頭塞進那個充滿著粘合膠氣味的木箱子裡時，他一個勁兒地作嘔，“開哥，開哥，輕點！輕點！你上不來氣兒了！”

　　“忍著點啊，小軍！”祁鑒開聲音很小，但語氣很重……手勁也很重，“你得藏好，不然咱們怎麽抓鬼啊。”

　　蓋上箱蓋的那一刻，祁鑒開還聽得見康小軍哼哼唧唧的聲音，這小子遭罪了，那麽胖的身體被塞進了包裝箱裡，祁鑒開突然想起了午餐肉罐頭。距離康小軍15米左右的地方，被大大小小貨箱和堆在上面的新到工作服包圍起來的一個箱子裡，祁鑒開正蹲在裡面，手裡拿著手機給康小軍發微信，祁鑒開把手機亮度調到最暗，盡量把光線囚禁在箱子裡，可信號實在不好，微信發了5秒還沒有發出去。祁鑒開這次就是賭徒押寶，押這兩天偷東西的人一定回再來，沒有什麽確切的理由，只是一種感覺，這個人對庫房很熟悉，對倉儲站周圍的環境也很熟悉，同時也不是什麽大盜，這個人或這幾個人並沒有找一次機會盡可能多地搬走一批物資，而是仿佛一個不長進的兒子，在沒有賭資或酒錢的時候，理所當然地回家偷走父母的血汗錢。咻的一聲，微信終於發出去了，祁鑒開和康小軍的藏身之地互成掎角之勢，等著“鬼”現身。

　　今天晚上，祁鑒開不僅把測錄試保管組的人都安排了任務，還叫上了一起入職的馮寧，具體安排是:左向楠和高瓊在離庫房正門二十米左右的場地料棚裡盯著大門，當個瞭望哨;馮寧拎著一根拖把改造的棒子，在庫房裡正門旁邊的防火器材旁邊隱身;由於後門是從裡面鎖上的，從後門跑出去的可能性不大，為了防止萬一，留一個莫懷鵬藏在倉庫後門的裡面藏在一個陰影處。祁鑒開想，今天如果賊不來，那就明天接著等，明天不來，就後天，反正是死磕！木箱裡粘合膠的氣味確實難聞，還有一股配件上的機油味兒，祁鑒開微微推開了箱蓋的一角，讓並不清新的庫內空氣多少流進來些。真是度日如年的感覺啊，沒到半個小時，祁鑒開頭上的汗珠已經往下淌了，這庫房沒有暖氣、空調等溫度調節裝置，夏天如同桑拿房，冬天如同冷藏室，此時庫房內也就是個兩三度，可箱子裡空間小，封閉嚴，溫度不斷往上升，祁鑒開一邊擦著汗一邊不斷看手機，手機一亮一滅，一會看看時間，一會看看有沒有電話或者微信，小組的人把手機都調成了振動，大家都很緊張，緊張的情緒不斷持續之後，就會變成憤怒，此時的祁鑒開就充滿了憤怒，他不斷地搓著右手裡的甩棍，這甩棍還是當年讀博的時候參加散打俱樂部時留下的，祁鑒開想，今天晚上就是今天晚上了，老夥計，看你的了！

　　八點半、九點、九點半……正在祁鑒開由於缺氧而昏昏欲睡的時候，手機嗡嗡嗡不停地震了起來，祁鑒開精神一振，拿起手機，那個叫“抓鬼”的聊天群裡，左向楠連發了兩個感歎號，祁鑒開一下子緊張起來，渾身的汗毛孔根根豎立，更加握緊了右手的甩棍，左手同樣打出了一個感歎號，發到了群裡。抬頭透過箱蓋的一點縫隙向上看，一片漆黑，他又閉上眼睛，調勻呼吸，耳朵側向大門的方向，大概過了5分鍾，大門的鎖被打開了，祁鑒開能聽見拇指粗的鐵門栓沒拉開的聲音，然後就是大門被推開，是那種扶著門慢慢推開的聲音，“穩住，穩住！”祁鑒開在心裡不斷對自己說，他繼續聽，外面一下子又安靜下來，大概7、8分鍾沒有任何動靜，祁鑒開覺得可笑——還他媽挺謹慎。此時此刻，馮寧應該已經能看見賊進庫房了，他正拎著棒子在防火器材的掩護下準備出擊;康小軍正在祁鑒開的西北方向15米左右躍躍欲試;而後門的莫懷鵬應該也已經做好了準備，這小子準備的是一根鋼管，祁鑒開擔心他下手太狠，因為莫懷鵬對於有著名正言順理由的懲罰似乎總是想做到極致。

　　這是兩個人！祁鑒開已經從交錯的腳步聲中聽出來了。腳步聲剛開始的時候是躡手躡腳的樣子，後來就走得比較扎實了，聲音越來越近，是離祁鑒開藏身的箱子越來越近！這個區域都是些不值錢耗材——工服、工帽、工鞋、打印紙、文件夾等等，有一束手電的光在祁鑒開的頭頂掃了一下，盡管不可能看到自己，但他還是本能地猛縮了一下脖子，身體卷得更緊了，耳聽著腳步聲漸漸遠了，祁鑒開才把壓得有些發麻的右腿一點點向後伸了伸，他的動作猶如他此刻的呼吸，是那麽的小心翼翼。大概有7、8分鍾的時間，祁鑒開甚至聽不到任何響動了，心裡還琢磨著，是不是這兩個小子走遠了，也許是去找值錢的東西了，一會等他們拿到東西要走的時候，一定抓個人贓俱獲……突然間，一句聲嘶力竭的罵聲，讓整個六號庫一下子炸了起來，就像破損的擴音器在信號受到干擾時發出的充滿著裂痕質感的聲音——刺耳又帶著回聲:“我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