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午十一點剛過,“路人咖啡廳”的大廳裡就暗了下來,盡管落地窗的面積看起來比門還大,可南面的老式公寓還是毫不留情地擋住了所有來自自然的熱量與光明,大白天的,咖啡廳的每個木桌上都點著一盞燈,空調的風灼熱而乾裂。祁鑒開在靠窗的第二個座位上,虛望著前面的某個地方,心裡想著六號庫丟東西的事。一個身材高挑,上身白色短款羽絨服,下身淡藍色牛仔褲的女孩兒把祁鑒開的目光從虛空中引了出來。是那個女孩兒,那個在午夜的街道,在細雨蒙蒙中痛苦地齟齬而行的女孩兒,一個直到現在都不知道她姓名的充滿薄荷味的女孩兒……她的側臉從藍色帽衫裡露出了蒼白的一角,還有輕盈的腳步中透出的某種微微的顫抖,讓祁鑒開一下子認出了她。“薄荷”在大廳的西北角坐下,雙腿交換著疊放了幾次之後,選擇了一種最舒服的姿勢靠在沙發上,從包裡拿出一本書看了起來。
祁鑒開至今仍然想不清楚,那天與“薄荷”的一切為什麽會發生。用“陰差陽錯的普通豔遇”這個概念,能不能解釋得通?或者是僅僅為自己的欲望宣泄找一個理由?與一個陌生女孩兒的一次並非刻骨銘心的做愛,在如今已非奇事,不過對此時的祁鑒開來說,是個徒增煩惱的事兒,這煩惱並非某種道德高壓,而是也許隻對自己有效的人情債。只看了一眼腰封,祁鑒開就認出了“薄荷”看的是毛姆的《第一人稱單數》,他想起了這本書第一章《貞潔》裡面的第一句話:“幾乎沒有任何東西能與一支高檔雪茄的滋味相媲美。”他仿佛聞到了雪茄點燃的香味,一團煙霧在鼻子前面升了起來……店裡的小音箱裡傳來了《La Vie En Rose》,小野麗莎有些慵懶、沙啞的嗓音忽高忽低地在不大的空間裡蕩漾,周圍的人說話都很小聲,祁鑒開看了看表,已經1點多了,康小軍和高瓊還沒到。他猶豫了一下,站起來走到吧台,點了一聽乾薑水,對服務員說:“你好,請把這聽水送給5號桌那個女孩兒。”
服務員和薄荷說了幾句話,又用手指了指祁鑒開的座位就離開了。薄荷轉身望過來,看了幾秒鍾,身子猛地一顫。為避免尷尬,祁鑒開頗為紳士地點頭,微笑。薄荷迅速收回目光,低頭盯著她的書不動。
不知過了多久煞有介事的互不關注,最終還是薄荷站起身來,端著祁鑒開為她點的乾薑水,迎著頂燈柔和的光走來,坐下那一刻,深深舒了一口氣,舉起手中的乾薑水,微笑著說:“謝謝。”祁鑒開覺得薄荷此時的臉色比那一晚要紅潤好多,而且終於見到了她笑的樣子了,薄荷笑的時候,眼睛沒有任何變化,還是那種空靈的大,兩邊的嘴角以相同的幅度迅速上揚一下,又恢復原位。這讓人很難一下子看出,她究竟是真的開心,還是僅僅表示客氣。
“別客氣。”祁鑒開也微笑著說。
兩個人既不能談那天晚上,也無法在對彼此一無所知的情況下聊些別的什麽。還是薄荷先開了頭——
“服務員,來兩瓶科羅娜95!”薄荷側身對吧台方向喊了一聲,聲音聽起來很有趣,像祁鑒開小學班主任的聲音,現代的身體,傳統的聲音。黑色酒瓶上滿是金色的花體德語,被薄荷握在手裡,增添了她的神秘感。
祁鑒開跟薄荷碰了一下,說:“Good friends,Good wine,Good times。”
薄荷愣了一下,祁鑒開下巴一揚,示意她看後面,薄荷回頭,才發現身後書架上掛著一個褐色的木牌,上面寫著這句話。她笑得很開心,也對祁鑒開說:“喝酒吧,混蛋!”祁鑒開更是一愣,薄荷也示意他回頭,原來祁鑒開後面的木牌子上寫著的,正是這句話。祁鑒開笑著搖搖頭,問道:“你喜歡毛姆?”
“更喜歡博爾赫斯!”薄荷斬釘截鐵。
“《小徑分叉的花園》?”祁鑒開問。
“不,喜歡《惡棍列傳》。”薄荷答。
“主要喜歡哪點呢?”祁鑒開問。
“對真實歷史的重構。”薄荷答。
“我會告訴你你想知道的東西,但我不會告訴你真實?”祁鑒開問。
“對,就是像卡爾維諾說的那樣。”薄荷答。
“所以,你也喜歡卡爾維諾?”祁鑒開問。
薄荷笑著,又舉起“科羅娜95”,跟祁鑒開碰了一下,說:“敬對真實不屑一顧的卡爾維諾!”
“也敬他在被提名諾獎那一年恰好突然離世?”祁鑒開問。
薄荷又笑了,舒展的身體靠在椅背上,眼睛終於由圓月變成了彎月——一種整體而真實的笑意長久地留在了她的臉上。
“你的氣色比……上次……好多了。”祁鑒開說。
“那你是喜歡我現在的青春靚麗還是上次備受摧殘的面容?”薄荷語氣中是頑皮的挑釁。
祁鑒開知道這是都拉斯《情人》開篇第一段那句著名的問話。
要不是康小軍在自己左肩上猛擊一掌,祁鑒開差點兒跟薄荷聊了半個西方文學史。“開哥,跟美女聊得忘我了啊?給我也介紹一下唄!”康小軍賤兮兮的聲音帶著啤酒味的熱氣噴到了祁鑒開的後腦杓上,當它們還試圖飛向薄荷的時候,被祁鑒開站起來的身軀擋住了。
“你們怎麽才過來?”祁鑒開一邊轉身問康小軍,一邊思考著怎麽介紹薄荷。擠眉弄眼的康小軍身旁是眉毛一挑一挑的左向楠,兩人身後的高瓊則微笑得有些黯然。“嗯……先坐下來。”祁鑒開招呼著三個人,正準備接下來的見招拆招時,發現薄荷已經離開了,抬頭望去,整個咖啡廳都沒有了她的蹤影。“走了!還找什麽?!”左向楠說。
“開哥,那美女誰啊?”康小軍問。
“一個朋友。”祁鑒開說,“偶遇。”
“不夠真誠!剛才我雖然看不到你的臉,但是看見美女的臉上始終笑容滿面,是那種遇到知己的笑。”康小軍說。
“你個從來不讀書也沒談過戀愛的貨,懂個屁,還知己的笑,你給我表演一下,知己的笑是什麽樣子?”祁鑒開說。
“就是這樣。”說著,康小軍故作眉眼綽約,身體側向一邊,扭來扭去,雙腿緊扣在一起,如同內急的樣子。大家頓感惡心,左向楠做嘔吐狀。祁鑒開想,康小軍這種人,外在表現得雖然有些放浪形骸,但其實是個很單純甚至是有些含羞的男孩,這種男孩要麽碰到一個天作之合的,要麽被哪個情場老手拿捏得死死的。
“說正事吧。”祁鑒開給三個人各點了一杯咖啡,嚴肅起來,“六號庫丟東西這件事,咱們誰也別說出去,就僅限於咱們幾個知道。”祁鑒開也不看三個人,盯著手中的已經喝了一半的咖啡,最初的拉花早已不見蹤影,留在杯中的,是無論顏色還是味道都很濃烈的褐色液體。
“那小莫那……”高瓊問。
祁鑒開沉吟了片刻,長舒了一口氣,說“小莫不會說。”莫懷鵬是那種事不關己高高掛起的人——自己的利益,會像狼撲向獵物一樣絕不放手,跟你死磕到底;與自己無關的事,不說不管不問也不想。祁鑒開當然不會跟眼前這三個人詳細解釋自己的判斷。其實,祁鑒開更擔心的是這件事什麽時候跟領導匯報。如果現在就匯報,那就還是筆糊塗帳,一旦大張旗鼓地查起來,那偷東西的人短期內絕不可能再出現了,到那個時候,祁鑒開和他的測錄試保管組肯定要負一些工作失職的責任,盡管按照慣例,倉儲站站長要負領導責任,但他清楚錢代雲的為人和手段,他會以各種看似名正言順的管理規定,把自己摘得乾乾淨淨,而且這個人報復心極重,你要是有一點讓他承擔責任的意思,他會在之後的某些你意想不到的地方加倍還給你。而且,祁鑒開推測,六號庫丟物資的事兒,要麽是自己人乾的,要麽是家賊勾結外鬼,暫時引而不發,只要留心注意,外松內緊,肯定會找到線索。
“開哥,那……今天晚上乾點啥?”康小軍問。
“睡覺!”祁鑒開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