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是沒有那三件事,聯誼會將又是一屆熱鬧而又被迅速遺忘的聯歡。那三件事,有兩件與祁鑒開無關,第三件則關乎他以後的全部生活。
聯歡會開始了,第一個節目是公司的前輩大哥大姐們的合唱:《我為祖國獻石油》,分男女兩個聲部,雄渾悠揚,錯落有致,令人振奮,博得了滿堂彩。然後是公司領導講話。聯歡會上的講話,肯定不是工作指示,但寥寥數語,卻也明確帶有每個領導鮮明的性格。首先講話的書記秦濤,是三個領導中講話時間最長的,主題是物資公司注入了新鮮血液,未來大有可為,年青人要繼承踏實肯乾的優良傳統,老中青三結合,形成公司比學趕幫超的良好工作氛圍。第二個講話的是公司老總李春茂。跟祁鑒開印象中的一樣,當年在前嶽父家裡,李春茂就是這個樣子,矮個、微胖、寸頭、頭髮已有些發白,戴著副銀色鏡框的眼鏡,雖然臉上掛著笑,但不怒自威,這跟他常年在海外開疆破土搞建設有關,令行禁止、殺伐決斷。李茂春隻說了希望年青人在泰山物資公司工作努力,生活愉快。最後一位是主管人力資源和安全生產的副經理成茂林,成總顯得有點緊張,剛講了一句祝福新入職員工的話,就拐到了如何開發人力資源,激活員工動力上了,仿佛在為一場即將到來的石油大會戰作戰前動員。秦濤笑著說:“茂林啊,咱們現在不是動員大會,你再這麽講下去,同志們都要回辦公室加班了。”台下一陣笑聲。成總笑著說不好意思,最後祝聯歡會圓滿成功,就下了台。
節目一個接著一個,時而昏暗的大廳、交織閃爍的燈光、此起彼伏的叫好聲,反而讓祁鑒開的腦子裡一片寂靜,仿佛有一陣清涼的風撞開了祁鑒開記憶的閘門,仿佛又回到了那個夜晚,北華大學的校園內,高高的白楊樹直刺向黢黑的夜空,樹冠頂端的葉子在月光的映照下如白花般明亮,在風中搖曳扭動,活潑而張揚,他牽著潘曉雯的手,抬頭看著天空,平靜而美好……猛地有人拽了一下他的胳膊,差一點把他從椅子上拉下來。“開哥、開哥,快看!”原來是康小軍,他指著台上讓祁鑒開看,祁鑒開聽到台下一片壓抑而整齊的叫好:“我去!”
台上,一名渾身“金裝”的女孩兒在跳肚皮舞。確實是肚皮舞。從這女孩的腰來看,也就二十出頭,穿著《西遊記》裡玉兔精的那種衣服,正在晃動著青春的腰肢,把金色裙子的閃光和她身體裡的雌性荷爾蒙箭一般鋪天蓋地地射向台下。挺拔的上半身是那樣平穩,挺立著不大卻堅實的胸,面部表情如同高傲的孔雀,與肚皮舞韌性地搖曳形成了強烈的反差。坐在台下第一排的領導們有些不自然地變換著翹著二郎腿,一會兒左腿壓在右腿上,一會右腿壓在左腿上。女員工們大都表情嚴肅,男員工們則眼睛直勾勾的。“開哥,楊宇涵,這就是楊宇涵!”康小軍像個跟蹤多日發現明星醜聞的狗仔。楊宇涵?祁鑒開想起來了,這個楊宇涵在整個物資公司也算是一等一的美女,在BJ總部都小有影響,她爸爸是泰山能源技術總公司一個二級單位的一把手,正處級,家境好,人漂亮,歸國碩士,康小軍在宿舍裡、在庫房裡、在漁家小院,跟祁鑒開說了八百次了。她這是從BJ學習剛回來?祁鑒開想。“開哥,太美了!”康小軍死死地抓著祁鑒開地手。“你他媽松開我,變態!”祁鑒開踹了他一腳。掌聲此起彼伏的時候,康小軍在祁鑒開耳邊小聲說:“開哥,楊宇涵上廁所的時候,放屁撒尿的聲音特別大,這樣的女人欲望都強,一般男人難以駕馭,我得努力了。”祁鑒開氣得差點從椅子上蹦起來,“你這個傻逼,她上廁所的時候你在旁邊看到了?”“沒有,我在隔壁聽到了。”康小軍說。此時此刻,祁鑒開真想找個地縫鑽進去。如果知道三年後,康小軍的婚姻是那樣一種情況,此時的祁鑒開一定不會想痛罵康小軍,而是會同情他,在愛情上,在男女關系上,康小軍是個語言上的巨人,行動上的矮子。
上台表演三句半,才讓康小軍爆炸的情緒冷靜下來。“走上台來做匯報”,“青年朋友拚命跑”,“公司發展怎麽樣?”——“挺好”。“物資公司傳幫帶”,“老像老來少像少”,“步步攀登要靠誰?”——“領導”……李春茂和秦濤都被逗笑了,二位老大一高興,台下的掌聲山呼海嘯般湧向舞台,作為三句半的那個“半句”,康小軍備受鼓舞,布滿汗水的臉顯得紅潤而腫脹。
節目一個接著一個,祁鑒開吃驚地發現,物資公司還真是藏龍臥虎,平時看著普普通通的人,一旦登上舞台,便顯得光芒四射,才華橫溢。三句半下一個節目是舞蹈《律動青春》,跳舞的七個女孩中,祁鑒開隻認識中間的那個領舞的——顧倩,祁鑒開原室友金鼎的媳婦,物資公司財務部的主力,沒想到還有這個能力,一個瘦小的女孩兒,跳起舞來卻充滿力量,祁鑒開從沒聽過金鼎提起過。一個人坐在了康小軍的座位上,也不說話,但卻帶著一股寒氣。祁鑒開扭頭一看,正是金鼎。台上的光在金鼎的臉上一閃一閃,映出的是一副怒容。“開哥,小軍呢?”金鼎問。
“上台表演三句半去了,估計卸妝去了,順便跟美女套套近乎”祁鑒開故意說得輕松。
“走,開哥,出去抽一根。”金鼎也不等祁鑒開答應,站起身徑直走出大廳。
三樓大廳在整個樓層的西北角,轉過大廳就是一片樓中空地,擺著沙發、茶幾和各種高大的綠色植被,有一種室內花園的感覺,是為來物資公司辦業務的供應商、兄弟單位業務員休息的地方。金鼎推開了窗戶,一股濕熱的海風吹進來,讓兩個人的臉上都黏糊糊的。“兄弟,怎得了,有事?”祁鑒開問。金鼎沒說話,遞給祁鑒開一根華子,又幫著祁鑒開點上,然後自己也點了一支,兩點紅光在一片漆黑的休息區忽明忽暗。“他媽的,跟顧倩吵了一架。”金鼎猛地狠吸了一口,“這不是要演出嘛,半個月的時間每天下班也不回家,就是在單位排練,人家讓她編舞領舞,她就拿著雞毛當令劍。”
“我看小顧跳得確實不錯啊,你以前也沒跟我說過她有這兩下子啊。”祁鑒開說。
“跟你說?我他媽都是才知道的!”金鼎說,“今天早上出門,我等了她快一個小時了,還在那化妝呢,我說你別化了,咱都快遲到了。再說你化妝給誰看,我都大半年不碰你了。你要是看上誰就去找誰,我肯定不攔著。”
“你瘋了?你這麽說她不跟你玩命啊?”祁鑒開說。
“她跟我說,‘滾,傻逼!’”金鼎說。
祁鑒開笑了,“這麽罵你算輕的。”
“我也不是說不讓你跳舞,”金鼎繼續解釋,“你說你都兩個孩子的媽了,誰看你啊。整天一回家就說累,我一碰她她就說來月經了。月經一來就兩個月啊?!”
祁鑒開差點笑出聲來,拍了拍金鼎的肩膀,“兄弟,不好意思啊,哥不是故意的,關鍵是你們兩口子太搞笑了。”
“哥,我也不是不讓她跳舞,我就覺得看著她在生活中的方方面面,特別可氣。你說我這小夥長得也行啊,白白淨淨,濃眉大眼,也不招人煩啊。”金鼎由氣憤變成了委屈,“哥,咱倆無話不談啊,我他媽覺得我現在就是個性生活的乞丐。”
祁鑒開實在沒想到,這個地質勘探專業的研究生竟然成了哲學家。“別想那麽多,她都給你生兩個娃了,還能有啥別的想法啊?不可能!肯定是帶孩子累的唄。想開點,慢慢來。走,進去吧,你這當老公的都不給媳婦捧場,讓人家笑話。”祁鑒開掐滅了煙,摟著金鼎的肩膀走進了演出大廳。顧倩的舞蹈還沒完,祁鑒開用胳膊碰了一下金鼎,帶頭鼓起掌來。
主持人胥楠登台,“同志們,舞蹈好不好看啊?”“好看!”台下一片較好聲。“咱們接下來換個口味,做個遊戲。從開始到現在一直是咱們職工在表演,現在請咱們敬愛的領導也表演一下怎麽樣?”“好!……好!”台下陣陣叫好聲。胥楠走下台,來到秦濤書記旁邊,“秦書記,您來打頭陣怎麽樣?”其實這都是提前商量好的,這種職工聯誼活動,主管部門肯定是黨群工作部,而黨群工作部的直管領導就是書記秦濤。秦濤滿面春風站起來,“我看還是請咱們李總先來吧!”說著一伸手,做出請的姿勢。“書記下令了,不敢不從啊。”李春茂說。“那就請李總上台,大家歡迎!”胥楠引導著李春茂走向舞台中央,“李總請坐。”胥楠讓李春茂坐在了舞台上的一把高腳椅上。“咱們接下來這個項目叫‘你說我猜’, 咱們隨意抽取一位台下的觀眾,請讓他按照紙條上的語言進行描述,然後請領導猜他描述的是什麽。李總,您聽好了嗎?”“沒問題。”李春茂說。“好,看來咱們李總是信心滿滿啊”,胥楠說著,走向台子左側一個紙箱子旁邊,先是向台下和台上的李茂春立起雙手手掌示意沒有事先作弊,然後伸右手在紙箱子裡摸來摸去,抽出了一張折疊的紙條,打開後拿起話筒說,“14號,哪位同志座椅後面貼著14號?”台下嗡嗡了一陣,有人大聲喊:“老丁,14號是老丁!”運輸保障部的部長丁勇國,在台下正昏昏沉沉的快要睡著了,他耳朵裡堵著耳機,正在聽單田芳的評書,對於快五十的他來說,除了楊宇涵的那次肚皮舞讓他精神了一下,其他節目提不起老丁的什麽興致。後面的人使勁推著他的椅子,“老丁,老丁,叫你呢!”丁勇國趕忙摘下耳機,揣進褲兜,習慣性地摸了摸已經沒有幾根頭髮的頭頂,站了起來。胥楠走下台,把紙條和話筒都遞給了丁勇國,“丁部長,請您把紙條翻到背面,按照上面的提示讀出謎面,然後請李總猜。”老丁翻過紙條,眯著眼睛,看見紙條的背面寫著這麽幾行字:“十年相扶砥礪行,琴瑟和鳴風氣清;思想黨務兩手硬,背後之功從不名;你方唱罷我相隨,攜手同赴錦繡程;他日能遂凌雲志,把酒共言家國情。”丁勇國身體健碩、胸膛寬厚、聲音穿透力極強。胥楠把早就準備好的詩通過電腦投屏打在舞台中央後面的大屏幕上,包括李春茂的所有人都看得清清楚楚,現在輪到李茂春來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