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實這個環節也是事先設計好的。這次聯誼會的布置和獎品是秦濤書記的現任夫人蔡青全權讚助的。秦濤曾有過一次婚姻,在35歲走上副處級領導崗位的時候,跟蔡青走到了一起,這個蔡青是BJ富明管業有限公司的老總。黨群工作部就是想通過這首小詩感謝一下蔡青,宣傳一下秦濤,彰顯一下兩人事業上相互扶持的感情,除了像祁鑒開這樣入職時間不長的新人以外,台下大多數人一看便知。祁鑒開從“琴瑟和鳴”上也猜個八九不離十。按照既定劇本來演,李春茂猜出蔡青,再說兩句場面話給秦濤抬一抬,全場一鼓掌,將是個皆大歡喜的結局,可這次聯誼會注定是個不平凡的夜晚,事情偏偏有了驚喜。李春茂看著屏幕上的詩,微笑著做沉思狀,有三分鍾沒有說話,胥楠感覺思考的時間夠長了,別冷場,對兩位領導都不好,就提醒了李茂春一下:“李總,猜一個人,這個人還跟秦書記關系緊密。”李茂春如同突然被醍醐灌頂了一樣,做恍然大悟狀,拿起話筒,一字一頓地說:“管——萍——萍!”全場愕然,一片寂靜。胥楠吃驚地看著坐在台下第一排左邊起第五個座位上的管萍萍,管萍萍臉色鐵青,但還盡量保持著似有還無的微笑,盡管這微笑已經非常難看了。在國有企業中,人們熱衷於關於男女關系的各種傳聞,但傳聞畢竟是傳聞,即使私底下說得多麽風花雪月、言之鑿鑿,在公開場合是決不能講出來的,連暗示都是大忌。關於秦濤和管萍萍的傳言多年來一直飄蕩在泰山物資的角角落落。有的說看見過兩個人一起去過賓館,有的說某次出差就是秦濤專門為兩個人安排的,有的甚至說管萍萍在BJ五環外的那棟房子是秦濤給買的,等等等等,可是誰也沒抓住現行啊,再說了,其他人又有什麽資格去抓呢?!人家老婆老公都沒鬧起來,別人管得著嗎?!再說這幾句詩,也缺德,“十年相扶砥礪行”,“十年”,不但是秦濤跟現任夫人蔡青的夫妻關系時段,更是他跟管萍萍共事的年頭,但凡了解公司歷史的老人都知道,當初還是平陽油田供應處的時候,秦濤是副書記,下面的主任就是管萍萍。這個時候,胥楠的腸子都悔青了,因為這首歌頌秦書記夫妻恩愛的佳作,就是出自她手。胥楠心裡說:“完了。”同時又恨起李春茂來,“這個老雜碎!”丁勇國更是別人放屁他聞味——倒了大霉,還他媽念得感情飽滿,擲地有聲的。還是領導反應快,格局大,秦濤大笑著:“李總太幽默了啊,小胥啊,進行下一個猜謎吧。”說完就坐下了,李春茂至始至終都是微笑著,非常淡然,好像突然明白了什麽似的,“啊呀,你看我這腦子,這謎底是書記夫人啊,哎呀哎呀。”胥楠哪還敢繼續猜下去,再猜出個驚喜,她胥楠就該辭職了。“接下來,咱們有請饒憫秋同志為我們表演鋼琴獨奏,大家歡迎!”台下先是靜了一下,然後是熱烈非常的掌聲,以掩蓋剛剛發生的尷尬。
一位身材高挑,一襲白裙的女孩從後台走上前台,坐在了鋼琴旁邊,雙手放在琴鍵上,旋即,令祁鑒開久久不能忘懷的琴聲飄揚出來。《夜的鋼琴曲十三》,祁鑒開一下子就聽了出來,這是他最喜歡的鋼琴曲,一股暖流融化了他心中某種堅冰一樣的東西。從離婚以來,到體檢報告,祁鑒開試圖用繁重的工作讓自己忘了這些,至於究竟應該怎麽面對,其實他到現在也沒有想清楚,確切地說,不是想不清楚,而是根本不敢想,也不願去想。祁鑒開抬頭向台上看,只能看見一個白色的側影,隨著鋼琴曲的進行,祁鑒開在頭腦裡一會是潘曉雯的樣子,一會是關於台上女孩饒憫秋樣子的種種想象……
聯誼會的第二天,大家依然沉浸在楊宇涵充滿魅惑的肚皮舞中,談笑於秦濤和管萍萍的琴瑟和鳴中,只有祁鑒開耳邊總是回響著饒憫秋的《夜的鋼琴曲十三》。星期三一大早,祁鑒開收到了潘曉雯的短信:“周五來我爸那,把你的那些書拿走吧。”祁鑒開回道:“算了,就放在那吧,你以後看吧。”“你還是拿走吧,你知道我也不看書。”
濱海一號小區門口,祁鑒開剛到就被門崗執勤的保安認出來了,祁鑒開在這個小區進進出出好多次了,保安認得他是區長的女婿,祁鑒開打了招呼,就進了小區,在二號樓別墅門口按了按門鈴。門開了,是潘淑山的秘書肖前。肖前點頭微笑,說道:“領導在書房呢。”祁鑒開跟著肖前直接來到書房,肖前敲了敲門,“進來”——一個低沉的中年男聲。肖前推開了房門,祁鑒開走進去,肖前在外面把門帶上。祁鑒開突然想到稱呼是個問題,竟一時語塞。“鑒開啊,坐吧。”“哦,好。”祁鑒開的身子挨上了寫字台對面柔軟的沙發,心情才慢慢平靜下來,書房的格局沒什麽變化,西面的牆上掛著《寒江獨釣圖》,落款是“張天池”,祁鑒開知道,這是中國當代著名的書畫家,中央美院的教授,跟母校北華大學藝術學院的兼職教授。“鑒開啊,實習怎麽樣?”潘淑山問。
“挺好的”,祁鑒開說,“都還順利。”
“嗯,多實踐,多思考。書都打包了,你去拿吧,在門口的櫃子裡放著呢。”潘淑山說。
“謝謝……叔叔,我走了。”祁鑒開站起來向潘淑山鞠了躬。
潘淑山抬頭看了看祁鑒開,什麽也沒說,目送著他離開了。
祁鑒開不知道潘曉雯跟潘淑山是怎麽解釋他們為什麽離婚的。從潘淑山的表現看,跟之前也沒什麽變化,也許領導都有這種本事吧,喜怒不形於色。如果說兩個人結婚很多時候是憑著所謂愛情的衝動,往往是一下子做出的決定,離婚就顯得更加複雜,它有多種原因,有主要原因,也有數不清的次要原因。比如潘曉雯在小區的一個裝修簡陋的所謂美容院一次性交了20萬辦了個金卡,比如潘曉雯從來不做飯,也不在家裡吃飯,錢從來不是她考慮的問題,類似於祁鑒開說的:“咱們得自己攢點錢,不能總是靠你爸啊!”——這種建議對潘曉雯是沒有意義的,由此,慢慢上升到人生觀和價值觀,還有家庭的巨大差異,進而發生了對祁鑒開父母的攻擊:你們家就是窮,小農意識……當年在北華大學校園裡那個玉樹臨風、才華橫溢的祁鑒開,在生活中漸漸失去了魅力,就像離開了水的魚,在權力和金錢組成的新世界中,只有掙扎喘息的份兒。
“老大,是我。”電話那頭的王肅顯得很著急,“老大,我們報社跟電視台合辦了一期網絡直播,你幫著在朋友圈宣傳宣傳啊!我把二維碼給你發過去。越多人觀看越好!”說完就掛斷了。祁鑒開看著微信裡王肅發來的二維碼圖片,上面寫著:“BJ著名心理谘詢師高老師,為您提供專業婚戀問題谘詢。”接下來是宣傳語:“結還是不結?離還是不離?再婚還是不再婚?我要這婚姻有何用?我有這愛人有何用?如果你也有類似的困惑,歡迎你來!”祁鑒開愣了一會神,想:要是早聽到這個講座,是不是就不會離婚了?隨之又覺得自己太可笑了。
青年聯誼活動為期一周,白天在公司跟老員工學習,晚上聚在一起放松放松,交流思想,溝通感情。星期五的晚上,濱海市“天渡口”海灘。十幾個青年人圍坐在一起,話題隨意,沒有顧慮,海風輕拂,海浪陣陣,每個人都覺得無比愜意。坐久了,康小軍提議大家沿著海灘散步,祁鑒開有意無意地發現了走在大隊伍後面的饒憫秋。她的頭髮濕漉漉的,身上散發出清新淡雅的味道,就像來自明媚陽光下的香櫞林。“你的夜的鋼琴曲十三彈得很好。”祁鑒開說。
“謝謝,祁博士。你也喜歡聽?”饒憫秋的聲音比她這個年紀的大多數女孩兒都要平靜低沉一些。
“喜歡。跟夜曲五和夜曲九相比,十三更溫暖,更充滿希望。”祁鑒開說。
饒憫秋扭過頭,看著祁鑒開,隨即又面向前方,好像讚同地點了點頭。她一條胳膊橫在乳房下面,壓住被海風鼓起的白色連衣裙,她的腰身修長,豐滿的胸部圓潤自然,線條優美,及肩的柔軟的卷發映著月光,呈現出一種銀白色,整個人幾乎毫無瑕疵。“祁博士,你很懂音樂啊。”
“我?我哪懂啊,我就是喜歡聽,完全是外行。”祁鑒開說,“讓我聽交響樂我也坐不住,也就是聽點舒緩優美的。”
“你倒是挺實在”,饒憫秋笑著,側過身來對祁鑒開說:“以後在工作上多多指導啊。”饒憫秋的眼睛深邃而清亮,她的嘴型優美,可不知為何,微笑起來反而顯得相當悲傷。這正是饒憫秋留給祁鑒開初始印象中最讓人難以忘懷的,這種悲傷總是被她帶著微笑的眼睛和柔和的聲音壓在某個幽深的所在,可又總是時時透過她的嘴角冒出來。在後來的交往中,饒憫秋身上那種與現實生活格格不入的善解人意,讓她的悲傷顯得更加錐心刺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