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鬼遁入地下，不知深淺，飄然來到一處山谷前。

　　一條溪流自谷裡流出，溪裡流的不是水，而是一個又一個孤魂野鬼，它們頭咬著尾，尾拖著頭，隨波逐流，歡呼雀躍。

　　谷口兩邊展望去是綿延不知盡頭的山脈。

　　左邊高峰正面刻有一個同山一般大小的蝌蚪字文，是個“谷”字。

　　右邊高峰亦是如此，是個“鬼”字。

　　鄒凡尋思，谷，鬼，這地方叫“谷鬼”?挺怪。

　　吜唧唧這時才拿開手。

　　鄒凡問:“你們要帶我去哪裡?”

　　吜唧唧說:“他急了、他急了！”

　　哇哈哈說:“莫急莫急，就快到了。”

　　兩鬼仍不願以撒手，挾持著鄒凡，溯溪流而上。

　　鄒凡這才有了腳踏實地的感覺。

　　走不多遠，哇哈哈突然指著一個方向，問:“記得那片林子麽?”

　　鄒凡瞧去，哪有什麽林子?正想著，百余丈外赫然浮現一片荒林。

　　他驚異之余，直搖頭，完全不記得。

　　又走不多遠，哇哈哈又指著一個方向，問:“眼熟麽?”

　　鄒凡眼睜睜看著一大片覆盆子從地上冒了出來，葉子瘋狂發生，生了又落，落了又生，就是不見開花結果。

　　他疑惑，為什麽不結果?又側目發現兩個鬼正盯著他的肚子。

　　鄒凡低頭一瞧，紅彤彤的覆盆子還在肚子裡打轉。

　　他惴惴不安，該怎麽還債?

　　三鬼繼續前行，鄒凡忽地看見前邊溪畔的白石，大驚，直接掙脫兩鬼束縛，撲到白石上四下觀瞧。

　　沒錯！這就是阿翁座下的白石！邊上搬動的痕跡歷歷在目。

　　為什麽它在這裡?！

　　鄒凡大惑不解，他眺望四方，仔細辨認物景，越看越是糊塗，亦真亦幻，似是而非。

　　兩鬼追上鄒凡，毫不客氣，一前一後扛起他就跑。

　　鄒凡掙扎，“你們做什麽?！”

　　兩鬼又悲又喜，一齊哭笑說:“到嘍到嘍！”

　　與其說三鬼奔赴谷口，不如說谷口主動襲來，一口吞下三鬼。

　　才入谷口就是一個陡坡，三鬼嗚嗚喳喳滾下坡。

　　鄒凡顛得頭昏目眩，沒想到鬼也怕疼！

　　他耳畔“呱”地響起一個縹緲嘶啞的聲音，“此隅我不先開口，哪個鬼兒敢作聲?”

　　鄒凡轉頭一看，卻是一個挺著大肚鼓吹雙腮的鬼蝦蟆。

　　他和蝦蟆四目相對，不及說話，一隻腳從蝦蟆頭頂踩下，蝦蟆“噗嗤”炸成氣泡。

　　鄒凡愕然。

　　哇哈哈滿懷歉意地左挪兩步，和吜唧唧一齊扛起鄒凡，繼續狂奔。

　　鄒凡徹底閉嘴，也不掙扎。

　　做人時，他不得不逆來順受，接受現實一切。

　　做了鬼，還要如此嗎?

　　鄒凡思緒萬千，任憑兩個鬼扛著他奔至密林深處，徑直衝進一間偌大的青銅大殿，兩扇十余丈高的大門轟然關閉。

　　兩鬼把鄒凡丟在大殿中央，自顧自跑開了。

　　鄒凡有恃無恐，盤腿端坐，抬頭四面打量。

　　大殿裡遍布幽火，倒也可以視物。

　　正前方有三個石座，石座中央皆放有一個方方正正的石盒，左右兩個石盒已經打開，中間石盒密封，其外裹有厚厚一層發白符籙

　　正左及正右方各有兩個已經崩毀的石座，僅余下殘缺座基。

　　“叮叮鑔鑔——”

　　哇哈哈和吜唧唧不知道從哪裡跑了出來，哇哈哈急敲鑼，吜唧唧慢打鑔，圍著鄒凡左轉三圈有轉三圈，循環不止。

　　他們一齊快樂吆喝，“開飯嘍！開飯嘍！”

　　鄒凡一聽，想起糟糕的回憶，登時不樂意了。

　　他跳起身，搶哇哈哈的鑼，沒搶過，又去搶吜唧唧的鑔。

　　吜唧唧立即丟了鑔，雙手抱頭蹲地，慘慘戚戚。

　　鄒凡撿起鑔，跟著哇哈哇一起跑，一起吆喝，“開飯啦！開飯啦！”

　　他吆喝得越發賣力，完全蓋過了哇哈哈的吆喝。

　　哇哈哈漸漸停下吆喝，緊盯著鄒凡，看他獨自發癲似的吆喝。

　　吜唧唧輕拽哇哈哈的衣角，問:“他瘋了麽?”

　　“瘋了。”哇哈哈笑嘻嘻地說，“瘋了才好。”

　　牆壁及各處隱蔽角落，漸漸浮現出一隻又一隻稀奇古怪的幽魂，受到鄒凡抑揚頓挫的吆喝吸引，紛紛凝聚在他周圍，欣賞他閃轉騰挪的靈巧身姿。

　　“他是誰?”

　　“不知道。”

　　“我認得他！”

　　“我也認得！”

　　一個小鬼指著自己空洞的左眼眶，大聲指責，“他偷了我的眼珠子！”

　　群鬼齊呼，“有罪！有罪！”

　　又有一個小鬼雙手捧頭，呵斥，“是他戳斷了我的頭！”

　　群鬼又齊呼，“該死！該死！”

　　鄒凡累了，索性把鑔朝地上一摔，驚得群鬼急退。

　　幾個小鬼指著鄒凡的肚子，驚恐大叫，“他吃了般蘭！他吃了般蘭！”

　　鄒凡耀武揚威地挺起肚子，他才不知道什麽“般蘭”，隻覺得群鬼怕他肚子裡的覆盆子。

　　般蘭就是群鬼的命根子，吃不到般蘭，它們就會死。

　　鬼更怕死，它們一旦死了，即是飛灰湮滅永不超生。

　　群鬼張牙舞爪爭先恐後，湧向鄒凡把他吞沒。

　　陰風狂卷，吹得鄒凡撲倒在地連滾幾卷，無數隻鬼爪子如跗骨之蛆瘋狂戳他的肚皮，一時也戳不破。

　　鄒凡又怒又痛，四肢亂打亂踹。

　　吜唧唧和哇哈哈各自坐在一個石座上，看戲似的，旁觀場下鬼咬鬼。

　　哇哈哈興致盎然，拍掌大笑。

　　這一笑徹底激怒鄒凡。

　　他簡直受夠了， 他做了鬼，不想再被鬼欺負！

　　極致的憤怒就是最強大的力量。

　　鄒凡迸發出從未有過的蠻力，掙脫群鬼糾纏，咬牙切齒衝向哇哈哈。

　　哇哈哈笑嘻嘻地跳到吜唧唧身後。

　　鄒凡撲空，又轉頭衝向吜唧唧。

　　哇哈哈揪著吜唧唧的脖子，輕松跳到鬼群後邊。

　　鄒凡撲倒在石座上，又撲空。

　　他抓起石盒高舉過頭，石盒裡掉下一個鐵塊。

　　鐵塊砸中鄒凡頂門，砸出凹坑。

　　鄒凡恍若無事，把石盒狠狠砸向鬼群。

　　吜唧唧忽地癱坐在地，拍手大哭，“完了完了！要死了！”

　　哇哈哈眼看鄒凡又抓向另一個石盒，搖手疾呼，“使不得！萬萬使不得！”

　　鄒凡才不管，抄起石盒砸向鬼群，石盒裡掉下一個鐵塊，落在腳邊。

　　群鬼壓根不懼石盒，衝向鄒凡。

　　鄒凡撿起鐵塊就砸，鐵塊飛在空中時，群鬼像是耗子見了貓，哄散開躲避鐵塊。

　　幾個小鬼躲得慢了，被鐵塊穿透身體，登時化作一縷黑煙尾隨鐵塊。

　　鐵塊落地，黑煙沒入鐵塊，哇哈哈跟著狠狠地跌了一跤，“唉呦！”

　　群鬼繞開鐵塊，直撲鄒凡。

　　鄒凡瞧出鐵塊不凡，石座上還剩最後一個密封的石盒。

　　他一把扒去腐朽的符籙，打開石盒，果然有個鐵塊。

　　鄒凡撈起鐵塊剛準備扔，靈機一動，攥住鐵塊護在胸前，對峙群鬼。

　　群鬼見著石塊，果然恐懼地不敢再冒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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