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陽無限好,只是近黃昏。
余暉穿透鄒凡的幽魂,使他明滅不定。
鄒凡雖然漂浮離地,卻仍保留著生前的行為習慣,邁開步伐,沿著小路一步一步進了村子,地面隱隱浮現足跡。
村裡某處似乎有種不可抗拒的魔力,強烈牽引著他飄去。
天黑盡,家家戶戶亮起燭光。
鄒凡停在一個破敗的院門前。
大門門板不知被哪個拆去,留下孤零零的門框腐朽不堪。
院牆的土石被搬得一乾二淨,剩下最底層的幾塊破爛土坯圍成院子輪廓。
院子裡野草叢生,三間土坯茅屋塌作廢墟,木梁不知去向。
鄒凡飄進院子,死氣沉沉的院子頓時多了幾分鬼氣。
他一一停在每間廢屋階前駐足約莫一刻,追憶往生種種。
這裡是鄒凡生前生活過的地方。
那時候,三間屋子茅室蓬戶,可以遮風擋雨,朝齏暮鹽,阿爹阿娘親密相伴,好不愜意。
再回首,一切的一切,雲徹霧卷轉成空。
鄒凡穿過廢墟,又去尋了其它兩處院門,一處已經荒廢,另一處正在腐朽。
此間心願已了,該離開了。
鄒凡茫茫然,要往哪裡去?
頭一次做鬼,他沒有經驗,不知道孤魂野鬼只須在人間晃蕩,盡管去四方看一看,待時機一到,自然回歸天地。
若是不幸,因執念變作惡鬼,也有惡人消磨。
鄒凡飄進一個院子,看見一個女孩。
女孩在玩石子,看見鄒凡,站起身,一雙大眼睛炯炯有神。
鄒凡問:“你可以看見我?”
女孩怯生生地說:“我認得你,你是阿彘!”
沒等鄒凡應答,女孩又說:“阿娘說你是野崽子,是喪門星!”
女孩搖手說:“你快走吧,阿娘不讓我跟你玩!”
屋裡傳出女人粗厲的嗓音,“小花!你跟哪個說話哩?天都黑了,還玩什麽!”
女孩喊著回答,“阿娘!是喪門星!”
門裡突然探出女人的頭,見院子裡無人,瞪女孩,“你搞麽事!哪個喪門星!”
女孩指著鄒凡,“阿娘,喪門星來了!”
女人瞅著女孩指的位置空空如也,登時火冒三丈,罵罵咧咧竄出門,揚手就要揪住女孩耳朵。
她忽地瞥見前邊地上隱約有腳跡,駭然變色,揪女孩耳朵的手順勢遮住女孩的眼睛,攬著女孩三步做兩步慌忙鑽進屋裡。
鄒凡無趣地打算飄去。
女人突然衝出屋子,左手端著瓷碗,碗裡水盛有七八分滿,右手攥著一把筷子。
她把筷子杵進碗水裡,對著腳跡位置,一邊杵搗一邊破口大罵,“你個挨千刀萬剮的東西!誰害你你找誰去!滾滾滾滾!不滾就拿桃木樁子釘死你!快滾!”
女人活像個張牙舞爪要吃人的母老虎,罵上一句就朝腳跡位置潑灑一些水。
鄒凡嫌她罵得難聽,懶得理她,徑自飄走。
他沒有察覺,沾過水的腳正在淺淺冒著煙氣。
女人呼天喊地還在罵,驚動左鄰右舍。
右舍夫妻二人,見女人筷子搗碗罵空氣,曉得她又犯病了。
自從女人的男人死在山裡,她就得了失心瘋,成天神神叨叨的,叫鄰裡不得安寧。
夫妻二人無奈搖頭,招呼兩個孩子進屋,關上屋門。
左鄰是個瘸子男人。
男人趴在院子牆頭,咧嘴笑看女人熱鬧,“方……方方……方寡婦!你——!”
女人眼瞅著地上腳跡漸漸消失,止不住地洋洋得意,“死鬼!不長眼還收腳跡!治不死你!”
女人走到牆邊和男人隔牆相望。
男人的話這才問完,“你你……做麽事?”
女人直翻白眼,狠狠啐了一口男人,“胡結巴,你不光瘸,還瞎!”
她扭身回了屋,“砰”地木門緊閉。
“嘿!”男人合不攏嘴,美滋滋地一瘸一拐回了屋。
……
鄒凡離開村子,飄了不遠,迎面撞來兩個並行趕夜路的人,每人各提著一個紙燈籠。
兩個紙燈籠上都貼著字。
鄒凡無意瞥去,訝異,那些字他全識得,正是阿翁教他的蝌蚪字文。
左邊燈籠上貼著“喜”,右邊燈籠上貼著“悲”。
鄒凡錯身穿過兩人時,燈籠忽地熄滅,穿過兩人後,燈籠又複明。
“欸?”
“哦?”
兩人一齊悄悄回頭偷瞄鄒凡。
手執“悲”字燈籠的人哭著說:“燈滅了。”
手執“喜”字燈籠的人笑著說:“燈亮了。”
悲人說:“不是他?”
喜人說:“就是他!”
踏破鐵鞋無覓處,找來全不費工夫。
兩人相視,一齊輕輕一跳,飄到鄒凡身邊,一左一右,箍進他的胳膊,燈籠熄滅。
鄒凡恍然一驚,他一個鬼,竟被兩個人死死抓住。
他左瞧右看,左邊人眉頭緊蹙哭喪著臉,右邊人咧嘴齜牙歡喜著臉,兩人面目奇殊,不似個好人。
鄒凡扭動胳膊,“你們是誰?拉我做什麽?”
悲人說:“我是吜唧唧。”
喜人說:“我是哇哈哈。”
兩人一齊說:“我們是來找你討債的。”
鄒凡百思不得其解,“討債?什麽債?”
吜唧唧說:“你欠我們的,要還!”
哇哈哈指著鄒凡的肚子。
鄒凡低頭一瞧,肚皮裡五髒六腑活靈活現,本來空空如也的太倉突然跳出一個紅彤彤嬌豔欲滴的小果實,指肚大小,卻是個覆盆子。
隨著第一個覆盆子憑空出現,接著蹦出一個又一個覆盆子,數息填滿太倉。
鄒凡的肚皮鼓成球,他也記起似乎是吃過不少覆盆子,可那已經是一個多月前的事了。
他不明白,那只是荒林裡野生的覆盆子,怎麽成了“債”了?
鄒凡想要解釋,吜唧唧捂住他的嘴,他就無法再說話。
哇哈哈說:“走著。”
兩人挾著鄒凡直接遁入地下。
鄒凡才發現他們也是幽魂,不過他一個鬼,也不怕這兩個幽魂。
……
一支三千人騎兵圍住小桑村,火把照亮天穹。
一千騎兵下馬進入村子,把村民全部驅逐出村外,圈在柵欄裡,按人頭有序登記在冊。
兩個人影浮現在村前樹下。
雲長瞧那柵欄裡人頭聳動,心系鄒凡,想他大約已經東去尋那雲夢澤,也不知走到了哪裡?
及時遠離是非,也好。
自此刻起,小桑村亦不複存在。
雲長身側,一個眉目陰柔的男子疲憊地挨著樹乾,慢條斯理地輕揉手腕,“嘖,累死了。”
他叫姬洹,系周國豳伯家小公子。
雲長豐師命而來,姬洹追隨雲長而來。
無它,只是湊個熱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