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人推拿許久,雲長盛情難卻,鄒凡隻好收下百寶袋。
雲長就此辭別,來也匆匆去也匆匆。
他先去了小桑村,找到借過布衫的那戶人家,還了三兩金。
那家男主人不明所以,愣是不願意要。
雲長以為他嫌少了,加了七兩金添作整數。
男人仍不要,這石頭一不能吃,二不能穿,有什麽用?
雲長有債必償,索性留下十兩金加兩件錦袍,直接駕遁法離去。
男人驚歎,真是神仙下凡,左手攥著衣裳,右手掂著黃金,隨手把黃金拋在牆角,抱著衣裳十分得勁兒,美滋滋回了屋裡。
……
布袋裡裝有好多件美麗的衣裳,鄒凡挑了一身不那麽美麗扎眼的衣裳換上。
他關好小屋的門,背起布袋跨上老牛,再次離開這片熟悉的地方,一路向東,去履行對阿翁許下的承諾。
老牛慢行,鄒凡獨自思量。
他和雲長認識不到半個月,卻感覺像是交了幾十年的老朋友。
老友才走半日,就有些思念。
鄒凡心血來潮,扯開嗓子高唱,“嘿嘿嘿呀,四月天哪——”
老牛傾情附和。
一塊金磚“嗖!”地飛來,砸在鄒凡左頸,鄒凡栽下牛,不省人事。
老牛驚了,察覺有殺氣,銜住鄒凡的衣領,撒蹄就逃。
又一塊金磚精準砸中牛頭,老牛吃痛慘嚎,真切感受到了致命威脅,本能地撒開嘴撇下鄒凡,奪路逃命。
一時跑得慢了,第三塊金磚已經砸中牛臀,砸出一個陷坑,骨頭已經斷了。
老牛踉蹌栽倒,撲出三四丈遠,又爬起身,奮力竄進荊棘林裡沒了蹤跡。
有兩人浮現在鄒凡身邊,都戴著木製面具,一個鶴面,一個蛇面。
鶴面人打算去追老牛,蛇面人攔住他,“正事要緊。”
鶴面人撚訣收回三塊金磚,見鄒凡左頸裂個口子,汩汩冒血。
他試探鄒凡鼻息,若有若無,眼看就要死了。
“這小鬼真不禁打。”
鶴面人眼神示意蛇面人。
蛇面人不情不願,在袍袖裡摸了半天,摸出一粒不足指甲蓋一半大小的丹丸,在鄒凡咽氣的前一息喂進他嘴裡,又掏出一個拇指高的小瓷瓶,對準鄒凡左頸的傷口,小心翼翼地抖動手腕,撒出一些紅粉。
紅粉落在傷口上,血立即止住,肉眼可見地逐漸結痂。
“那牛妖倒是皮糙肉厚,挨了兩磚還能逃命,想必頗有道行。”鶴面人惦念牛妖內丹。
蛇面人心肝兒直疼,上好的靈丹妙藥喂這小鬼,撈他一條賤命,簡直是莫大的浪費。
這小鬼碰著即死,還不能叫他立即死了,必須得救。
蛇面人想著稍後又得親手結果這小鬼,丹藥全部浪費,心肝兒更疼了。
他抓起鄒凡夾在腋下,直埋怨,“你老是毛毛躁躁的,就不能下手輕點?他這肉體凡胎哪裡經得住你打!”
“我都沒用力!怪我?”鶴面人冷哂數落,“幾十年了,臭毛病不改,摳不死你!”
“你咒誰?”
“咒你!”
兩人互罵,駕遁往西北去。
天黑透,荊棘林窸窸窣窣,老牛戰戰兢兢探出頭觀瞧,四野空空。
它這才走到空地上,四處找尋,至夜半,一無所獲。
阿彘不見了!
它丟下阿彘不管,害了阿彘!
老牛羞愧難當,悲慟不已。
……
清風拂面,脖子好癢。
鄒凡迷迷糊糊,伸手撓癢,陡然刺痛,“嘶——!”
他睜開雙眼,徹底清醒。
天上烏雲滾滾,隱有雷震。
這裡是處高崖,視野廣闊。
遠山淡影,蜿蜒起伏,宛若幽龍。
鄒凡坐起身,布袋不見了。
崖邊一人,背手孑然獨立,右手攥著布袋。
瞧那背影,不似雲長,比雲長胖些,也比雲長矮些。
鄒凡忍痛輕拭傷口,尋思他是誰?
他不認識他。
他卻拿著他的布袋。
那人轉身,臉上戴著木製龍頭面具。
龍面人走到鄒凡身前三尺駐足,居高臨下俯視他,隨手丟下一張絹帛,落在鄒凡腿上。
“可識得此物?”隻此一句話,龍面人的嗓音變了幾變,從尖細到低沉又變回尖細,叫人捉摸不透。
鄒凡展開絹帛,絹帛上拓印有十幾個圖案,自上而下有序排列成四豎行。
圖案由點、線交連構成,有些略有殘缺。
鄒凡越看越熟悉,這不就是竹簡上的圖案嗎?
“原來是你。”他斷定龍面人撿去了竹簡,當然更有可能是偷去的。
能從雲長那裡偷走竹簡,手段必然不簡單。
鄒凡有心提防。
龍面人問:“竹簡哪裡來的?”
鄒凡閉嘴不應,這家夥聲音真難聽,他不喜歡。
龍面人說:“回答我!”
鄒凡心神俱震,恍惚三魂失了六魄,無法控制自己,周身淺薄靈氣失衡亂竄。
“哦?”龍面人這才瞧出鄒凡的些許道行,不入流,抬腳踹中鄒凡左頸傷口。
鄒凡吃痛,手捂傷口,匍匐在地,大口喘息,萬不肯叫出聲。
龍面人徑自離開。
匍匐在他腳下苟且偷生的蟲豸,有三次乞活的機會,無法把握機會,死不足惜。
“站住!”鄒凡大吼,“把布袋還我!”
龍面人沒有停下腳步,背後的右手掂量著布袋晃了幾晃,留下一聲嗤笑。
“強盜!”
鄒凡爬起身要追,一個人影浮現在他左側,手搭到他肩上。
他頓覺有千鈞之力加身,雙膝止不住一彎,險些跪倒在地。
鄒凡苦煉一個多月,也算有些成效,丹田裡的元氣不由自主地迸發。
他竟是堪堪站定,抗住蠻力壓迫,沒有跪下。
蛇面人冷哼,忍著心肝兒疼,並三指刺進鄒凡左頸傷口的血肉,指甲勝似利刃,輕易切斷頸骨。
他自指尖至小臂,巧捷似蛇,抽出三指,一掌已經擊在鄒凡胸膛。
鄒凡完全失聲,像斷線的風箏,倒飛出懸崖,直至勢盡,墜下山崖刹那,望見蛇面人從容轉身。
蛇面具死死印在他的腦海裡。
鄒凡肉身墜下懸崖,摔得粉身碎骨,屁股連帶著一條腿還掛在樹上。
這叫怎麽回事?
鄒凡死了。
他的體魄死了,靈魂卻還活著。
鄒凡站在殘缺的肉身前,眼睜睜看著它被野獸吃盡,連在他和肉身之間的那三根線徹底斷裂。
他失去所有憑依,也失去所有目標。
惶惶不知該去哪裡。
他飄啊飄,遊啊遊,乘風飛到了天上。
恍惚間,落在了小桑村口的大樹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