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上月明星稀,四野寂靜無聲。
鄒凡在溪邊洗乾淨獸皮,攤在老牛脖頸上晾著,用布衣仔細包好八支半竹片和絹帛殘卷,掛在牛角上。
他走到石頭前,沉默注視,阿翁音容猶在。
鄒凡雙膝跪地,鄭重磕了三個響頭。
雖然他和阿翁相處的時間不長,阿翁卻實實在在教了他不少學問。
在他心目中,是認阿翁這個師父的,給師父磕頭理所應當。
鄒凡翻身騎到老牛背上,拍拍牛頭,“回家吧。”
老牛慢慢悠悠,一路向西。
溪畔的大白石頭,月光灑下,孤零零的,越去越遠,直到看不見。
鄒凡沒有再回頭。
老牛走走停停,除了啃食草葉,頻繁回頭看鄒凡,不光看,還不時張嘴。
鄒凡和老牛四目相對,見它張嘴,總覺得它隨時可能蹦出三兩句人話。
雖然這是不可能發生的,他卻隱隱有些期待。
老牛張嘴,先深吸了一大口氣,然後吹出一個悠長的“哞——”。
鄒凡樂不可支,連拍老牛肩背,“倔牛,什麽事這麽開心?快說來聽聽。”
他常常和老牛這樣胡咧咧,似自言自語,也是自娛自樂,權當解悶。
只是讓他沒想到,往日只會“哞哞”叫的老牛,此時此刻真就開了口,“阿彘……”
鄒凡怵而一驚,瞠目緊盯著老牛的眼睛,懷疑自己是不是聽差了。
老牛繼續口吐人言,“我碰到一些怪事……”
鄒凡想,我也碰見了怪事,還是天大的怪事!牛真的會說話!
他稍不留心,身子一歪滾下牛背,摔了個狗啃泥,失聲痛呼。
老牛連忙湊近前,“傷哪裡了?”
鄒凡翻過身,連連擺手,“沒事沒事!”
老牛說:“你別怕,我不害你。”
怕?鄒凡哈哈大笑,他開心都來不及,怎麽會怕?
牛說人話,怪也不怪,足以證實妖精鬼怪不只是傳說。
這使他的認知冒進了一大步,有了質的飛躍。
鄒凡越想越激動,他沒事就愛瞎琢磨。
這些虛頭巴腦的東西,越奇才越妙。
老牛看傻子似的盯著鄒凡,擔心他是不是摔壞了腦子。
鄒凡雙手攥住牛角,腰杆並雙腿一使勁,挺身站了起來。
他招呼老牛邊走邊問:“你碰到什麽怪事?快說來聽聽。”
老牛還擔心鄒凡裝作無事,支支吾吾,“你真不怕我?”
鄒凡眉目一挑,“咱倆這麽多年的交情,有什麽可怕的?”
有一點他沒說透,他已經見識過阿翁的孤魂,起碼比牛說人話“可怕”多了。
老牛釋然,既如此,便把奇遇之事一五一十屬實告知。
“我因為大霧迷路了,霧散後見著一個山洞。
關鍵就是那個山洞,洞口冒出一株枝丫,上邊長滿了紅彤彤的果子,叫不出名。
我被果子吸引,從枝丫頭邊開始吃,一直吃到洞裡。
沒想到洞裡石壁上長滿了橫著的枝丫,枝丫上結滿了紅果子。
我越吃越饞,越饞越吃,吃撐了,就睡著了。
等我醒來時,便能說話了。”
老牛說:“我四處找你,怎麽都找不到,途中結識了幾個朋友。
他們也幫忙找過,沒有找到。
三天前,我找你時,忽然聽見有人唱歌,聲音很像你。
我追著歌聲一路找,最後看見你整個人都泡在水裡,就把你救上了岸。”
歌聲?鄒凡想到自己也是循著歌聲發現阿翁的。
一定是阿翁模仿他唱歌引來老牛,及時救了他一命。
他更加惦念阿翁的好。
老牛問:“你怎麽躺在溪裡?還差點淹死!”
鄒凡心忖此事說來話長,於是決定長話短說,也把此前經歷有頭有尾的說給老牛聽。
他打小就樂意把自己的小秘密一股腦兒倒給老牛聽。
那時的老牛大多時間只顧吃草,偶爾“哞哞”叫,他當作是老牛的回應。
現在的老牛大不相同,還會側耳傾聽了!
聽完鄒凡講述,老牛問:“那位老前輩可有自報家門?”
鄒凡琢磨,“自報家門?”
老牛解釋:“老前輩叫什麽名字?”
鄒凡搖頭,“不知道。”
老牛問:“老前輩可透露薑竹是什麽人?”
鄒凡搖頭,“沒有。”
老牛又問:“老前輩可提過那雲夢澤在什麽地方。”
鄒凡點頭,這倒說過,“阿翁說,自此東去萬裡之遙。”
老牛說:“萬裡之遙太寬泛了,一萬裡和十萬裡差別很大的。”
鄒凡有點詫異,“你這些道理,都是從哪裡學的?”
老牛樂呵呵,“我交得那些朋友,它們個個都有真材實料。”
鄒凡聽著有些心馳神往。
老牛說:“阿彘,我帶你去見那些朋友,我們離開這裡,一起去外面闖蕩,如何?”
鄒凡沉默了。
他最初的記憶就是從小桑村開始,他用了七年時間,踏遍了村子周圍方圓數十裡的山野荒林。
此時此刻,他站立的地方,距離村裡他曾經的那個家,只有十八裡路。
但這十八裡路,恐怕用盡他一生,也無法走到頭。
他曾以為他會在小桑村生根發芽,平平淡淡度過一生。
卻沒想到命運給他開了一個小小的玩笑。
正是這個小小的玩笑接連咒死他的幾個至親。
從此他被村裡人視作天煞孤星。
最後大家眾志成城齊心協力,把他逐出村子才肯罷休。
他成了無根浮萍,形似孤魂野鬼,遊蕩在村子周邊,惡名可止嬰孩夜啼。
鄒凡不怨村裡鄉親無情,他知道罪在己身。
沒人願意跟一個連續三年克死三對養父養母的怪物待在一起。
七年時光荏苒,還好有老牛一路相伴。
鄒凡覺得,這裡似乎也不值得留戀了。
他要出去闖蕩,他要東去雲夢澤,完成阿翁的囑托。
鄒凡答應了老牛的建議,先結伴回到林中小屋,帶上必要的行李。
所謂行李,也只是一大塊縫補的兔皮,加一件粗布衣,至少比他身上穿的要乾淨許多。
鄒凡把竹片、絹帛和布衣用兔皮一起包好,掛在牛角上。
他關好屋門,騎上老牛朝南去。
這一去,不知何時可以回來,也不知能否再回來。
即開弓,也就沒有回頭箭的道理。
鄒凡騎著老牛,手裡捏了半支竹簡仔細摩挲。
前路漫漫,且行且歌。
鮮有人知,至高穹宇之上,有長星出西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