罡風來得猛烈。
鄒凡還沉浸在悲傷中,直接被掀翻在溪水裡,腦袋遭水淹沒。
罡風吹來時,玉佩綻放濃鬱綠光籠住鄒凡全身,只聽得刀兵交擊當啷作響,隱約有鬼哭狼嚎之音,他自安然無恙。
鄒凡整個人泡在水裡,雙目失明,又被某種無可描述的巨力死死壓迫,無法動彈絲毫。
隻數息,他就憋不住氣,本能地想要呼吸,才張嘴,當即吞入大口大口的溪水。
鄒凡溺水窒息,很快覺得自己要死了。
他突然感覺有尖角在頂他的肩膀,沒幾下,又開始頂他的肺,很快臉就狠狠挨了一擊,火辣辣地疼。
“阿彘!阿彘!”
誰?誰在叫我?
鄒凡都快忘了這個名字,也快忘了給他取名的人。
一道無可匹敵的蠻力拽著他飛出溪水,又輕輕落在地面。
窒息感一掃而盡,鄒凡貪婪地大口吞吸新鮮空氣,爽朗之余,隻覺得肚子脹得難受。
他念及此處,似乎有神明在回應他,肚子即遭一記猛擊。
腹內登時翻江倒海,直衝胸腔,一歪腦袋,嘔出數升水。
眼前逐漸浮現炫彩斑斕的色塊,繼而變作線條輪廓,輪廓不斷顫動,頻率越來越慢,最後凝聚成一個黑色的大牛頭。
鄒凡終於可以視物,牛頭首當其衝映入眼簾,然後才是萬裡晴空。
他愣了一下,隨即大喜過望,立馬抱住牛頭,忍不住啜泣。
阿翁沒有哄他,老牛真的回來了!
老牛力氣奇大,抬起頭的功夫,連帶著鄒凡站起了身。
好一會兒,鄒凡才緩過勁兒,撫摸牛頭,有些責備,“你跑哪裡去了?害得我好找。”
老牛像是聽懂了鄒凡的話,腦袋蹭著他的肩背,惹得他哈哈大笑。
鄒凡也不真的生氣,拍拍牛頭,轉身一眼瞅見白色巨石。
“嗯?”
他詫異地眺望四方,以為還在奇境中。
當仰頭看見天中豔陽高照,他才松了口氣。
鄒凡拍著老牛,徑直走向白石,回想著奇境中的光怪陸離,雖荒誕不經,卻著實叫他大開眼界。
他自顧踅摸,“阿翁,薑竹,雲夢澤?玉佩……”
鄒凡恍然一驚,攤開手翻了兩翻,又在懷裡仔細摸索,“咦?玉佩呢?”
跟在後邊的老牛聽了,當即張嘴吐出一枚玉佩,玉佩落在草地。
老牛哞哞叫,鄒凡回頭,看見老牛正在親吻青草,牛唇與青草之間,夾著那枚他心心念念的玉佩。
“還得靠你!”鄒凡拍著牛頭以示誇讚,撿起玉佩,心忖好險,要是丟了就辜負了阿翁囑托。
他仔細觀摩玉佩,玉佩整個一圓環,環裡邊刻成了一條蛇,有鼻子有眼,還吐著信子。
鄒凡其實挺怕蛇,他又想到阿翁就是被毒蛇咬的,更發怵。
還好這只是個玉佩。
他貼身收好玉佩,望著白石,想起阿翁的話,石頭下邊埋有東西。
阿翁說的是奇境裡的石頭,在他看來,兩個石頭長得幾乎一模一樣。
他決定看看這石頭下邊究竟埋了什麽東西。
萬一是什麽寶貝,也不好辜負阿翁的美意。
鄒凡牟足了勁推大石頭,沒能推動分毫。
他招呼老牛幫忙一起推,還是推不動。
“怎麽回事?”鄒凡暫時放棄了,思索著其它辦法。
老牛有些反常,倔脾氣冒上來了,牛角蠻頂石頭,一邊頂一邊吭哧吭哧哞叫。
鄒凡有些驚詫地看著老牛,他懷疑自己聽錯了,老牛不像在叫,倒像在喊著某種獨特的調子,抑揚頓挫。
他看向老牛時,老牛也看向他,朝他“哞”了一聲,放棄和石頭較勁,沿著石邊低頭吃草。
鄒凡覺得自己想多了,繼續思索怎麽搬開石頭。
阿翁說過,推不動的石頭,不妨試試搬開它。
鄒凡信了,不管成不成,總要先試試。
他沒有招呼老牛,獨自走到石頭前,輕車熟路,扎下馬步,雙臂箍住石頭,鉚足勁,緩緩挺直腰背。
鄒凡最直接的感覺,這個石頭要比那個石頭重得多。
那個石頭是棉花,這個石頭就是老牛。
至少他曾嘗試過,完全無法撼動老牛的分量。
好在此刻他能搬動石頭,哪怕只能搬起一寸。
鄒凡雙腿顫顫巍巍,腳不離地,朝前挪了兩寸,慢慢放下石頭,避免砸腳。
他躺在草地上歇了好半晌,緩過勁,又聽見老牛在吭哧吭哧喘大氣。
鄒凡瞧去,果不其然,老牛又在角抵石頭較勁。
他不禁樂了,站起身,習慣地拍拍屁股,走到老牛旁邊,一巴掌拍在牛背上,“你這倔牛,去去,快吃草去。”
老牛哞叫,很聽話地轉身走開去吃草。
鄒凡繼續搬石頭大業,搬起一寸,朝前挪兩寸,緩慢放下石頭,又歇息半晌。
如此不輟,從日中至傍晚,終於把石頭朝前挪開了五尺來遠,露出一大片濕泥。
天快黑了,鄒凡小歇了一會兒,不多耽擱,脫下衣服,赤膊上陣,徒手挖泥。
老牛湊過來看,他用胳膊肘頂開牛頭,“別吃泥巴!”
鄒凡又從溪水裡找了兩塊比較合適的薄石頭,當作鋤頭挖泥。
他連刨了幾個坑都落空,因為阿翁的話,不肯輕易放棄,繼續刨坑。
終於在臨近溪畔的位置挖出一個沾滿汙泥的腐爛包袱。
“找到了!”
鄒凡捧住包袱,小跑到石頭前,把它放在石頭上。
老牛跟了過來,瞪大一雙牛眼密切注視著包袱,不敢大喘氣。
鄒凡懷著激動地心,小心翼翼解開包袱,才上手,腐爛不堪的包袱直接散開,露出幾件物什。
三捆爛到發黑的竹簡, 一卷霉爛的絹帛,和一張臭烘烘的漆黑獸皮。
鄒凡率先想起發光的竹簡,於是拿起眼前的竹簡。
他剛要展開竹簡,繩子直接斷開,竹片散落一地,大多黏在一起。
鄒凡拿住一枚竹片,稍一用力,就撚成了一抹爛泥。
他又去拿另外兩捆竹簡,同樣斷繩,且爛得徹底。
鄒凡挑挑揀揀,好不容易才在一大堆爛竹片裡挑出了八根能看的,雖有有點變形,卻足夠硬,沒有一捏就爛。
竹片上刻有圖,他沒細看,把八支竹片先放一邊,又在爛竹簡堆裡好一通翻找,還真就找出了另外半根竹片,湊合著能看。
再看裝訂成冊絹帛,封面上寫著三個蝌蚪文。
鄒凡憑借深刻的學習記憶,嘗試著辨認解讀,“百、草……這是什麽意思?”
最後一個蝌蚪文有大半筆跡暈開成了墨汙,無法辨認。
他翻開絹帛一瞧,果然是熟悉的味道,各種藥草圖繪,都配附一長串蝌蚪文。
比較可惜的是,絹帛只有前邊小半部分是完好的,後邊大部分也爛透了,墨跡暈成大片大片的汙漬,有礙觀瞻。
鄒凡輕輕一扽,扯開絹帛,留下完好的小半部分。
獸皮倒是結實耐造,除了臭些沒有其它毛病,用水洗洗就好。
爛竹片和爛絹帛留著也沒有什麽用,鄒凡略加思索,把它們一一裝回包袱,又把包袱埋回泥坑。
他花了大力氣,把大石頭搬回原地,大功告成,這才拍了拍手,輕舒一口濁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