鄒凡走進山谷,入眼即是一大片純粹的鬱鬱蔥蔥,再無其它顏色點綴。
草木異常繁茂,沒有路。
路是人走出來的。
他撿了根尺來長的枯枝,撥開雜草,走進森林。
森林從外到內,樹木越來越粗,越來越高,遮天蔽日。
鄒凡仰頭無法看到大樹頂冠,不禁讚歎,像這樣一棵大樹究竟能劈出多少柴禾?簡直想都不敢想!
他一路摸索,緩慢前行,左右仔細觀瞧,重點關注貼近地面的位置。
按著圖繪所示,五株藥草大概都生在土裡扎根。
鄒凡走了半晌,愣是半株藥草都沒找到。
他腦子裡隻深刻烙下五株藥草的模樣,其它草對他來說,都是無用的野草。
鄒凡覺得這樣找下去也不是辦法,可他腦子笨,想不到更好的辦法。
笨人只能繼續用笨辦法,大海撈針。
他不時鼓勵自己,“再仔細些,就快找著了!”
鄒凡又尋了一路,眼睛都看花了,流出眼淚。
他第一次覺得,綠真是一種難看的顏色,超級難看!
甚至草木還散發著某種無法言說的腐敗氣味,叫他頭暈目眩。
鄒凡用力晃了晃腦袋,驅趕不適,想到阿翁中毒嚴重,又有些心浮氣躁。
他自言自語:“地上沒有,難不成生在天上?”
鄒凡一抬頭,不禁自哂。
藥草確實沒有生在天上,它就生在樹乾上。
那株藥草,花瓣星星點點,粉裡透白,不是景天是什麽?
叫他心喜的是,挨著景天伴生的竟是雪見草。
可為什麽這樣扎根的藥草會生在樹上?
為什麽!
鄒凡左思右想,也實在無法理解。
不管怎樣,藥草還是要采的。
它們生的位置頗刁鑽,不高不低,鄒凡正好夠不著,跳起來也夠不著。
這難不倒他。
鄒凡找了根合適長度的樹枝,力求保證藥草無損,小心翼翼去戳那景天的根腳。
沒承想,樹枝才碰著景天一毫,它就直接脫落樹乾掉在地上。
這倒省事了,雪見草也安穩落地。
好在有野草墊地,藥草幾乎無損。
鄒凡脫下外衣,裹住兩株藥草,攬在懷裡,繼續去找剩下的藥草。
他很快找到伴生一起的徐長卿和紫萱草。
唯獨重樓最難找。
鄒凡隻覺得天光明了暗,暗了又明,才找見一株孤零零的重樓。
他竟有種大功告成喜極而泣的衝動。
鄒凡到底是忍住了。
他采了重樓,覺得自己似乎變了,變得有些多愁善感。
鄒凡不太喜歡這種感覺。
他收拾心情,為了保險起見,又四處走了走,每種藥草都采了八、九株,大概夠阿翁用了。
鄒凡兜兜轉轉許久,也逛明白了,山谷裡只有草木,沒有神仙。
自然也無什麽奇遇。
他難得癡心妄想一次,總之又落空了。
鄒凡決定回去。
他舉目四眺,尋找來路的痕跡,可雜草似乎都冒了出來,長成一個模樣,掩蓋了來路。
鄒凡不得已,又開始了漫長的尋路之旅。
他想著先走到山谷邊緣,然後沿著邊緣找到出口。
鄒凡一路前行,步履不停。
他仰首不見蒼穹日月,不知時辰幾何,只能感知光暗交替。
一路似是走了一天,也似是走了一月,又似是走了一年。
年複一年,鄒凡從少年走到青年,繼而走到暮年,最後走到垂垂老矣,顫顫巍巍,一步一停。
他的眉須長到拖遝在地,蒼白枯燥,死氣沉沉。
他太累了,氣喘得厲害,隨時可能一口氣喘不上來,直接交代在這荒林裡。
他答應阿翁的事還沒做完,萬不能死!
憑借這個執念,他一直吊著一口氣。
鄒凡猛地劇烈咳嗽,連連捶打胸口,咳完,仔細地把胡子上殘留的唾沫擦乾淨。
他忽地靈光一閃,連連拍額,“我真是老糊塗了,怎麽把它給忘了!”
他顫抖著手,從懷裡掏出獸皮地圖。
鄒凡攤開地圖,才發現地圖不是地圖,上邊的圖繪像是石子落下的水面,蕩漾開一圈一圈漣漪,什麽都看不清。
他本來就不太認得地圖,卻執著地盯著地圖,因為老眼昏花,地圖都貼在了鼻尖,妄想找到一點出路。
鄒凡沉浸於辨認地圖,整個人仿佛凝成一座石像,肉眼可見軀體爬上藤蔓,長出野草。
未幾,此方天地悄然發生劇變。
山林草木仿若一幅龐然無匹畫卷上的潑墨,被流水一絲一毫洗盡。
繼而又有新的潑墨龍飛鳳舞,在畫卷上躍然成形。
夕陽無限好,一條蜿蜒溪流往東去,溪畔白石點綴,白石上盤腿端坐一副灰白骷髏。
整個過程,只有鄒凡煢煢孑立,定格在畫卷中央。
舊的繪卷逝去,新的繪卷落成。
此刻,鄒凡不再是站在蒼莽荒林裡不知出路,而是回到了白石旁,面對著灰白骷髏。
鄒凡猛地回神,盯著骷髏瞠目結舌。
他到底是回來遲了。
阿翁已經死了,變作了骷髏。
鄒凡一點也不害怕,悲痛莫名,止不住地劇烈咳嗽,濃痰卡在嗓子裡,窒息了。
他痛苦地趴在石頭上,吃力抓撓,一歪頭,一口濃痰吐進溪水裡,這才得以苟延殘喘片刻。
鄒凡明明快老死了,卻像個孩子嚎啕大哭。
他先哭丟了老牛,又哭負了阿翁,最後哭自己無用。
蹉跎一生,一事無成,無緣見著半個神仙。
“少年郎……”
鄒凡猛抬頭,驚詫地盯著骷髏,它說話了?
骷髏果然抬起爪子來摸他的腦門。
鄒凡了然,他死期已到,骷髏索命來了!
他哭得更厲害了。
骷髏爪子挨在鄒凡腦門兒上時,他明確感受到血肉之軀的溫度。
鄒凡眼睜睜看著骷髏生長出血肉,變回了阿翁生前的模樣。
他不敢相信這是真的。
老翁右手抵住鄒凡腦門兒,關切地問:“少年郎,你哭什麽?”
“阿翁!你……你……我……我……”鄒凡泣不成聲,嗓音比老翁還要沉悶渾濁。
“好了好了,不哭,不哭了。”老翁輕撫鄒凡的頭頂,像爺爺撫摸孫子。
“怎麽弄得這麽邋遢?”老翁摘去鄒凡身上的藤蔓野草,不時撣去他肩背上的塵土。
如此,鄒凡腐朽不堪的肌膚逐漸龜裂,被老翁一絲一毫拭去,最後落得一乾二淨。
他又重新變回瘦骨嶙峋的少年。
鄒凡慢慢發覺自身的變化,也不再哭了,直起身,默默注視著阿翁的眼睛。
老翁拍拍鄒凡肩膀,“去,洗把臉。”
鄒凡破涕為笑,在溪邊洗淨了臉,趁機照了照自己的模樣,與先前沒什麽兩樣,真好!
他走回老翁身邊,稍一躊躇,終於問出了口,“阿翁,你是神仙嗎?”
鄒凡親眼目睹阿翁死而複生,還使他返老還童,這可是神仙才有的大神通!
他堅信如此,更期待阿翁親口作出肯定答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