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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仙紂》四幕・孤魂
  神仙?

  呵,神仙哪。

  老翁自思,沉默不言,不置可否。

  鄒凡小心觀察阿翁面目,阿翁神情木訥,顯得古井不波。

  他心底敬佩阿翁深藏不露。

  老翁的目光轉移到鄒凡臉上,兩個渾濁暗淡的眼珠陡然綻放光芒,“少年郎!”

  鄒凡連忙答應:“欸!阿翁!我叫阿凡!”

  老翁朝前湊了湊,離鄒凡近了些,慢悠悠地開口,“少年郎,可否幫老夫一個……嗯,一個忙?”

  鄒凡聞言愣住,這話怎麽聽著這麽耳熟?

  他仍習慣地點頭答應,隱約猜定阿翁接下來要說的話。

  果然,老翁先問:“你可知道答應的事,必須踐行承諾?”又問:“你既答應了老夫,無論何事,都會做麽?”

  雖然已經回答過一遍,但阿翁既然問了,鄒凡依舊堅持自己的人生信條。

  他說:“我既然答應阿翁,必定信守承諾,但不做壞事。”

  阿翁哈哈大笑,繼而重複的動作,重複的話。

  鄒凡依葫蘆畫瓢,拱手問:“阿翁要我做什麽?”

  老翁掀開衣袍,露出左腳踝。

  鄒凡一看見腳踝,就像個丟了魂魄的傀儡,鬼使神差地蹲下身,雙手攢住傷口擰起一坨血肉,就要動嘴。

  他理所當然地被老翁抵住腦門兒。

  在老翁一聲聲“使不得”中恢復自我。

  鄒凡趕緊撒開腳踝,老翁疼得“哎呦”一聲。

  鄒凡趕忙道歉,老翁擺擺手,表示無礙。

  老翁說:“老夫需用藥草解此蛇毒,勞煩……”

  不等老翁說完,鄒凡趕忙答應:“有藥有藥!”

  他隨手摸出一株重樓遞在老翁手中,還待遞去一株紫萱草。

  老翁握住重樓時,仿若瞬間定格。

  一陣輕風不知從何處吹來,風之小,不能拂動老翁的衣袂,風之大,一下就把鄒凡吹翻,跌坐進溪水裡。

  風吹盡時,老翁的血肉之軀一點一點崩塌,化作齏粉,消散無形,漸漸露出白色骷髏。

  日來月往,鬥轉星移,溪水乾涸又溢滿,不知過了幾度春秋。

  白色骷髏化作灰白骷髏。

  鄒凡雙手撐地,坐在溪水泥裡,眼前變化萬千,一時也看呆了。

  雖然已經歷過生死,卻仍無法拒絕傷悲。

  鄒凡站起身,距離骷髏有七步之遙。

  他踏出七步,走到骷髏面前時,骷髏已經變回阿翁模樣。

  阿翁又眼放光芒,喚了聲“少年郎”。

  鄒凡明白了,已經發生過的事,正在不斷重複上演。

  他無法斷定,這究竟是虛幻,還是現實?

  鄒凡決定嘗試一番,在他刻意的干涉下,加速推動事態的發展進程。

  第二次循環已經開始,鄒凡按部就班加速推動進程,到他出發去山谷時,拒絕了阿翁遞來的地圖,沒走多遠,悄悄回頭看,阿翁已經化作骷髏,失敗。

  第三次,第四次,直到第十三次,無一例外,全部失敗,藥草還剩二十九株。

  看來無法改變既定的結局。

  鄒凡索性換了思路,他斷定所經歷的一切都是虛妄,自是沒有了道德壓力,反倒對包裹裡的竹簡起了好奇心。

  用三株藥草套取了三次接觸竹簡的機會。

  每當他打開竹簡時,綻放的金光都會瞬間把老翁的肉身擊作粉碎,竹簡也隨之化作飛灰。

  鄒凡不甘心,又嘗試了七次,每次結果都是如此。

  這足以說明竹簡不凡,卻與他無緣,無奈隻得放棄。

  鄒凡退而求其次,用剩下的藥草,哄著阿翁教他學會絹帛上的所有藥草圖繪和蝌蚪形字文。

  在整個過程中,他的心態悄然發生變化。

  譬如,見多了阿翁變骷髏、骷髏又變阿翁,不敬鬼神。

  絞盡腦汁哄騙阿翁謀己私,少了幾分淳樸,多了幾分狡黠。

  人也變得懶散,覺得萬事得過且過挺好。

  這些改變都是潛移默化的,鄒凡甚至沒有自我察覺。

  鄒凡枕著胳膊,翹著二郎腿,躺在大白石上望天,嘴裡銜著最後一株重樓,舌尖淺嘗著重樓的苦澀,自顧踅摸,該怎麽離開這裡?

  老翁被擠得都主動靠邊坐,直呼:“你這個少年郎,好生無禮,不敬老。”

  他看見鄒凡嘴角叼著的重樓,當即慨歎,“好個少年郎,這正是老夫急需的藥草!”

  老翁伸手去拿,觸及重樓,齊齊化作齏粉,一氣呵成。

  鄒凡避之不及,吸了不少粉塵,可苦了他的肺腑,嗆得拚命咳嗽,眼淚都飆了出來。

  鄒凡好不容易止住咳嗽,骷髏端坐右側,死寂無聲,終於可以消停片刻。

  他自言自語自樂,從十八開始默數,數到八十一時,耳畔準時響起一句“少年郎”。

  老翁又一次請他幫忙。

  “不幫。”鄒凡拒絕地乾淨利落,不如看天來得自在。

  老翁又一次教他識百草圖繪。

  “不學。”鄒凡早就記得滾瓜爛熟,不如看雲來得舒服。

  最後在老翁重複不斷地喋喋不休中,鄒凡睡著了。

  鄒凡突然感覺有尖角頂他的肩膀,又頂他的肺。

  “牛!”

  他猛地驚醒,不見老牛,原來是錯覺,有些失落。

  鄒凡詫異,阿翁難得不聒噪了。

  他轉頭看去,老翁正遠眺東方天際,手裡摩挲著一枚奇形怪狀的碧綠玉佩。

  玉佩在朝陽的映襯下,瑩瑩點點,綠意盎然,煞是好看。

  等等,朝陽?

  鄒凡猛地坐起身,確認了方位,確實是東方,也確實是朝陽。

  西邊天際的晚霞終於消失了!

  鄒凡思索,這個變化是否會改變現狀?

  他迫切求變。

  “你叫阿凡麽?”老翁沒有回頭,嗓音低沉。

  “嗯!”鄒凡趕忙答應,察覺到阿翁異樣。

  “阿凡,”老翁低頭看向玉佩,“我有一事相托,不知……”

  “我答應!”

  “哦?”

  “我一定辦到!”鄒凡太想離開這裡了。

  “呵呵, ”老翁注視著鄒凡的眼睛,靜默數息,把玉佩遞在他手裡,“自此東去萬裡之遙,雲夢澤畔,有位故人在那裡,她叫……薑竹,請把玉佩交給她……”

  鄒凡雙手接住玉佩,有些懵懂。

  萬裡之遙?雲夢澤?

  那是什麽地方?他完全沒有聽說過。

  老翁指尖點在鄒凡眉心,注入淡淡赤光。

  鄒凡的腦海裡立刻浮現一段不屬於他的記憶,他仿佛看見那位故人正朝他望來。

  老翁的身軀逐漸變得透明。

  東方天際,正有天狗吞食朝陽,這方天地隨之動蕩不安。

  老翁的雙腳已經化作點點星光,飛散在空中。

  “阿翁!”鄒凡驚慌失措,攥緊玉佩,跪坐在地,湊近前,卻不敢觸碰阿翁,不知該如何是好。

  他有預感,阿翁這次真的要消失了,不會再回來了,不禁悲從心來,登時紅了眼眶。

  老翁揖禮,“我本是一個孤魂,因一己執念困守於此,對小友多有叨擾,在此賠禮了。”

  他說:“我無以為報,這石下之物,小友請自取之。”

  和阿翁相處的時間雖然很短,但想到經此一別,再無相見之日,鄒凡心如刀絞,嚎啕大哭。

  老翁輕拍鄒凡的肩膀安慰,手觸及他的肩膀時即散作星塵。

  “小友莫要傷悲,你要找的牛兒,它回來了。”

  天狗吞盡旭日,東方天際黯淡無光,陡然吹來一陣罡風,吹得老翁殘魂飛灰湮滅。

  僅有一縷殘音回響在鄒凡耳畔。

  “拜托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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