鄒凡美美睡了一覺,翌日一大早,朝陽噴薄,準時聞“鵝”起舞。
《太長經》比較《甲辰要義》開篇最大差異——
《要義》明言須“從一而終”。專注發掘丹田,疏通經絡,灌溉百骸,育養泥垣,循一進一馬到成功。
《太長經》則曰“五駕馬車,齊頭並進”。五髒惟君,泥垣丹田作肱股,經絡百骸是僚臣。惟賢君執肱股禦良臣而一元大同。
鄒凡觀來,只是略懂。
老頭既說“努力重頭再來”,他便打定重頭來過。
崖頭巨石,鄒凡盤腿正襟端坐,攤掌於膝上,淨心閉目,紫霞加身。
歷八十一息,他已經徹底忘卻《五氣甲辰要義》。
鄒凡散盡丹田蘊藏的一絲朽舊元精。
《太長經》自由心發,妙不可言。
自然吞吐二十五萬九千二百息,方寸靈台猶如驕陽,熠熠生輝,溫煦精魄。
兩儀華蓋勝似瓊宇,金碧輝煌,滋益元氣。
鄒凡倍加努力,尚且隻可以煉氣駕馭心、肺兩駕馬車揚蹄,蓄勢待發。
他完全無法感知肝、脾、腎三駕馬車的痕跡。
它們仿佛不存在。
鄒凡百思不得其解,卻沒有執迷不悟,也沒有患得患失。
他專心致志淬煉、蘊養靈台、華蓋,日複一日,鍥而不舍。
清源子一去半月有余,不見回來。
鄒凡一竅通,百竅通。
他恍然大徹大悟,徹底沉迷煉氣,夜不能寐。
白駒過隙,又過了半月。
鄒凡念及老頭說他“百骸淤塞,如同泥沼”,又想起在山泉裡搓澡的景況。
他強忍對“水”的畏懼,脫淨衣裳,徑自下了池塘。
鄒凡有心提防五隻大鵝,隻待在池塘角隅,沒敢去招惹它們。
他在水裡靜立約莫半個時辰,然後拚命手搓自個兒,從頭頂到腳底板,不漏過一寸皮膚。
果不其然,搓起大坨大坨的泥巴。
鄒凡把泥巴甩進水裡,繼續搓個不停。
他隱約記起沉睡前的部分記憶片段,鐵塊融進他體內,泥巴爬滿他全身。
鄒凡倒要瞧瞧身上究竟藏有多少泥。
他在池塘裡從日中泡到黃昏,直搓得軀體瘦了一大圈,精神恍惚,在水裡都顫巍巍站不穩,才艱難爬上岸,躺在地上疲憊不堪,直接睡去。
鄒凡睜眼又是新的一天,發現“搓瘦”的軀體已經恢復原狀。
他躺著沒動,反省昨日搓了大半天的泥巴,徒勞無功,卻徹底耽擱了煉氣,虛度光陰,簡直是莫大的罪過。
這樣不好。
鄒凡痛定思痛,不能因噎廢食,決定每天從朝晨煉氣到黃昏,然後稍歇小半個時辰,再下水搓兩個時辰的泥巴,最後深睡淺修到天明。
如此計劃,可謂完美無缺。
鄒凡每天都經歷著從下水搓泥巴搓成嶙峋瘦骨,到上岸雙足又自然吸入泥巴恢復原狀,歷經整整一個月,持之以恆,終於有了巨大改變。
他在水裡搓出的泥巴越來越少,在岸上吸入的泥巴也越來越少。
盡管他的軀體像是泥巴做的,現在也該是把無用的爛泥都搓淨了。
鄒凡覺得渾身變得煥然一輕,宛如醍醐灌頂,道行跟著突飛猛漲,也不知道攀到了第幾重樓?
清源子回上山時,一眼察覺有異。
不是鄒凡有異,而是池塘裡的青蓮、鴨、鵝扎眼。
原本沉睡的青蓮,竟五蓮並蒂綻放,出塵不染。
鴨、鵝足足長大了一圈,羽毛油光鋥亮,也非常努力,各生出了十幾隻小崽子。
清源子詫異地打量鄒凡,“為師離開的這些日子,你都做了什麽?”
鄒凡莫名其妙,除了煉氣、搓澡、睡覺,什麽都沒做。
他伸出胳膊,“看看我現在幾重樓?”
清源子狐疑地把住鄒凡脈門,片刻,不禁讚歎,“好小子,這第二重樓算是叫你站住了,第三重樓攀登在望哩!”
他診得鄒凡胸中五氣充實,經絡百骸趨於清明,隻遺憾五髒仍有缺罅。
不過短短一個半月,鄒凡竟有此翻天覆地之變化,著實叫他刮目相看。
清源子越看鄒凡越是喜歡,到底是塊美玉,毋須雕琢,渾然天成。
他衷心歎服列位祖師在天有靈,果然慧眼識珠!二郎上必有光明之未來!
鄒凡喃喃自語,“原來才第二重樓,攀登十三重樓還要好久?”
清源子吹胡子敲打,“小子,不要得意忘形!你煉氣不足兩月,遠勝他人三年之功,還要如何?須曉得,人心不足蛇吞象,心急可吃不了熱豆腐!煉氣修真,滴水穿石,切記勿急勿躁……”
“曉得了、曉得了!”鄒凡擺擺手,不想聽老頭囉嗦,徑自走去崖邊,打算繼續煉氣。
“嘿——臭小子!”清源子追在鄒凡後邊,從袍袖裡摸出一個赭黃布袋,“你倒是聽為師講完哪,千萬莫要恃才矜己……”
鄒凡告饒,“曉得啦我的師父欸,讓我靜靜。”
清源子一愣,“你說什麽?!”
鄒凡盤腿坐到大石上,認真地眨著眼睛, “我說我要煉氣了,需要安靜。”
“嘖,你就誠心氣為師?!”清源子把布袋丟在鄒凡腿上,順便念了一段秘語給他聽。
鄒凡捧起布袋,訝異,“百寶袋?!”
清源子說:“裡邊有七粒元丹,把握好時機,夠你煉化一段時間。”
鄒凡暫且不曉得元丹妙用,隻過分注重百寶袋,“這個也給我嗎?”
清源子撇嘴,“不給你還能給誰?秘語記住沒?要不要為師再念一遍?”
“記住啦、記住啦!”鄒凡喜不自勝,“多謝——!”
清源子雙眸陡然清朗,滿心期待著鄒凡說出後邊兩個字。
“——師父,”鄒凡衷心感謝,“多謝師父!”
在此刻之前,鄒凡本著糊弄的態度應付老頭,隻想撈點好處。
可此刻,老頭實心實意對他,僅僅因為他的名字記在了二郎山的玉牒上,成了所謂的第十三代弟子。
老頭這個師父對他這個心懷鬼胎的徒弟真的太好了。
鄒凡將心比心,認為這個師父必須得拜。
他下地,頂著太陽對清源子三叩九拜,“師父在上,弟子鄒凡叩首!”
清源子登時笑逐顏開,滿臉的褶子儼然一幅山河社稷圖,“好好好!乖徒兒,快快起身!”
他還是第一次當師父被徒弟磕頭,有些手忙腳亂地扶起鄒凡。
清源子心情大好,熱切地囑咐鄒凡,“你且勤加修行,待為師再下山去給你尋些趁手的寶貝來!”
不等鄒凡挽留,清源子扭身去了蹤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