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歸雁入胡天
(一)
長河。
長河久遠,從天然到初唐,從初唐到現在。
久遠的長河。
久遠的長河上有落日遊著。
久遠的長河上遊著的落日,很圓,圓得思索深沉。
大漠。
大漠無垠,從北蜿蜒向南,從東綿延向西。
無垠的大漠。
無垠的大漠上有烽煙直衝。
無垠的大漠上直衝的烽煙,很孤獨,孤獨得蒼涼雄渾。
長河、日落、落日圓。
大漠、直煙、直煙孤。
思索深沉,黃昏橘紅。
蒼涼雄渾,黃沙漫漫。
立體式的,籠罩式的,曠世的,孤獨!
孤獨,需要慰藉。
慰藉,可以是一種歸宿。
――比如,征蓬出漢塞。
――比如,歸雁入胡天。
而歸雁入胡天,不僅是孤獨的慰藉,也是傷痛的慰藉。
――因為,孤獨,也是一種傷痛!
(二)
四天后。黃昏昏黃。
關山關家鎮一旗亭酒肆裡。孤煙客棧。
外面有風呼嘯,不羈地想要吞沒世間的一切。
沒有樹颯颯作響,隻有幾隻飛累的大雁依舊撲打著翅膀。
客棧外有一口大缸,盛酒的大缸。
大缸裡的酒已不多了,顯然生意不錯,剩下的酒在風中散著酒香呼嘯開來。
一個孔武有力的塞北漢子,提著一支木桶,木桶裡盛滿了燒刀子酒,大約有五六升。
酒很烈,就像這個塞北漢子要撐破衣服的肌肉,也像這漢子將要做的事:將整桶酒喝完。
遠遠的,有三個人牽馬而來,身上的風塵像是積了很久的期待而慢慢鬱結雕成的遊子。
他們腳下是涇渭不太分明的街道,歪歪扭扭地斜著或插著。
地面不平,略有起伏,路上有一群孩子歡快地你追我趕地奔跑著,其中還有一兩個孩子光著腳丫。
有幾家的舊樓上伸出幾杆竹竿,晾曬著些許等待風乾的臘肉,還有些許粗心的婆媳還沒有來得及收拾的衣褂。
低飛的大雁有一隻落在一家屋頂上,脖頸長伸勢要啄食臘肉,大雁的一隻腳粘著屋頂,由不得人擔心它會跌落。
這裡沒有多少樹,沒有多少綠色,隻有光禿的黃草屑、黃牆、黃土、黃沙。
它的景色並不十分迷人,甚至說不是景色,隻是單調的牆屋和跑動的孩子,卻讓遠遠牽馬的三人轉動著目光,投去安寧和欣賞的目光。
他們其中的一個人,一個女人,甚至暗自流出眼淚,或許是對她有所觸動吧!
她是潘兮,也是孔家馬場的三小姐孔帕,這曾是她的家。
潘兮收了收眼淚,因為他看到一個眼神,一個微笑,蘇生的。
蘇生的眼神,簡單、純粹、真誠、充滿希望。
蘇生的微笑,慢慢點燃潘兮的情緒和她的微笑。
潘兮也笑了,臉上的每一寸皮膚每一個毛孔都燃燒起來,充滿希望的火在她臉上幸福地燃燒著。
――潘兮,終於盼來了她所期盼的人!
――前面我們說過這世上有一類人是因為尋找“這個眼神”,而來到這個世上,而存在!
如果可以,現在我們把“這個眼神”擴充遷移,即換言之:一種氣味。
因為,對於性情中人來說,他們相信一見鍾情。
一見鍾情,隻是一種感覺,一種氣味。
如果彼此互相一見鍾情,那雙方將會執子之手,白首偕老,此生無悔。
如果對方沒有嗅到自己身上的氣味,他(她)或許會將這種情愫埋藏心底,會化成一杯孤獨的苦酒在月下仰頭飲著,會偷偷或明明地保護著他(她)不受傷害。
因為對方是自己今生最為摯愛的人,即使對方不愛他。
因為性情中人會明白:自己愛Ta是自己的事,Ta不愛自己是Ta的事。而愛Ta保護Ta不讓Ta受到任何傷害,隻是他自己願意做的事,甚至以此為使命、為存在的價值和意義。
或許,這就是性情中人的愛的方式吧!
或許,這就是一種愛吧!
――而我相信,這世上也會有一類人因為“這種氣味”而存在!
潘兮是個苦命的人,她相信她內心期盼十幾年的人就是蘇生,而且蘇生就在她身邊,對她微笑給她希望!
隻是蘇生和潘兮都是命苦的人,未來會發生什麽樣的事呢?
這時不妨暫且不想未來,上天讓戀人相遇的意思是要他們相愛,而不是要他們胡思亂想。
隻能道一聲:好好珍惜!
牽馬的三人正是蘇生,從洛陽到玉門關這一段路並不好走,三人接到的任務更是要他們間不容發,但他們走的很慢,用了四天。
四天,時間已經相對很快了,隻是看三人的閑散神情卻像是用了四十天才來到。
這真是一個奇怪的秘密:那麽閑散的樣子,卻隻用了短短四天來到。
不過他們很聰明,無論查案還是生活,都不急於一時,何況他們已經很快了。
“大漠孤煙直,長河落日圓。”
蘇生走到孤煙客棧前,淺淺吟著王維的這兩句詩,朗聲道:“好雄渾的畫,好烈的酒!一個人喝燒刀子不過癮,有人對喝才爽!”
那位塞北漢子似乎心情很好,聽到蘇生的話,瞬間站起,肩上的襟口被掙破了。
那漢子似乎絲毫不在意,大聲吐了句:好,便給蘇生三人牽馬,又道了句:三位裡面請著。
漢子拉過馬匹拴在馬廄裡,喂食些乾草,便走到店內招待。
“三位朋友,你們從外面來的吧!”漢子問道。
“兄台好眼力。”上官世錦不冷不熱地回道。
他這個回答很巧妙,一是說明他們是從外地來的,二是沒有說從哪裡來、來這要幹什麽事,三是回答簡短告訴塞北漢子別問那麽多趕緊上菜。
“吃點什麽?酒你們隨便喝,我莫旗卷請了!”漢子莫旗卷朗聲笑道,沒有糾纏剛才的細問。
“先上一斤花生切兩斤牛肉墊墊底,再來兩斤陳年女兒紅!然後再烤隻全羊。”上官世錦看著潘兮補充道:“潘兮,你吃什麽啊?”
“那些就夠了,這偏遠小鎮不必那麽講究的!”潘兮細聲回道。
“好,就這些吧!”上官世錦對莫旗卷道。
“可是,我這裡沒有陳年女兒紅,隻有燒刀子。”莫旗卷道。
“無妨無妨。”蘇生笑道。
聽到蘇生的話,莫旗卷大笑起來,因為他知道有個人他需要結交,他想成為那個人的朋友。
莫旗卷風風火火地笑起來,風風火火地跑向後廚房。
風風火火把塞北三月的寒冷一掃而盡。
不出片刻,莫旗卷雙肩各挑一木桶,左手執花生一盤右手執牛肉一盤,分量都十足,風風火火地走到蘇生桌旁。
上官世錦見他腳步輕盈,酒和花生沒灑下一滴一粒,看得出他也是練家子,心內多了分防范。
“那幾位先請著,我去後院給各位烤全羊去!”
莫旗卷說著離開,忽然又回頭,道:“兄弟,先別喝醉了,等會還想與你碰兩杯。”
蘇生搖搖頭,道:“不好不好。”
莫旗卷疑惑道:“為何?”
蘇生孩子般笑道:“兩杯不好,要碰兩桶!哈哈!”
莫旗卷放聲道:“對對,這樣才好!哈哈!”
莫旗卷離去,上官世錦才說道:“蘇生,這未免?”
蘇生笑道:“一個獨自抱桶燒刀子喝的人,壞不到哪裡去!放開點,別想太多。”
上官世錦搖搖頭道:“好,我就放開點。”
潘兮微笑著給兩人倒酒。
上官世錦夾了塊牛肉,一吃驚住了,唇齒留香,道:“這肉真是!”
上官世錦沒說完,喜不自勝地又開懷飲了杯酒,卻突然大咧著嘴伸出舌頭,道:“嗚哇,太辣了!”
蘇生潘兮看著上官世錦的眼睛都快燒出眼淚,相視聳肩微笑。
這時門外有兩個人探頭探腦往裡面望著,好像沒發現什麽可怕的東西,才放下心大搖大擺地走進來。
那兩人簡簡單單地披著件麻衣,腳上墊著雙粗麻鞋,好像一點都不怕冷。
其中一個人的腳還露著,腳丫裡面積著厚厚的灰昭然若揭的厭惡世界。
另外一個人的左手好像有毛病,像是比右手短了很多,在袖子裡藏著。
再看兩人,一個尖嘴猴腮,一個賊眉鼠眼,給人的直覺便是:不是什麽啥好東西!
兩人踱步走到櫃台,拎出一壇酒,走到一個桌子邊坐下,像是有錢的大爺般坐著。
拎酒的人扯開封泥,另一人拿出色字,兩人先對飲了一把,而後開賭。
他們是關大王手下的小混混,分別叫張守張追。
知道他們的人知道張守手很髒常常乾偷雞摸狗的事,偶爾還下-流地偷摸黃花姑娘。
曾經因為無意摸了一個富家小姐的屁股,後來一查是孔家馬場的二小姐,自己切了左手向孔家請罪。
孔夫人本想宰了他被孔老爺攔住,說沒必要與這等人計較,張守這才丟了左手保全了性命。
但,一些東西你可以想到:這種人是不會學好的,就像狗改不了吃屎!
當然,張追也好不到那裡去,嘴髒得比糞坑也差不離兒,曾天汙言穢語,欺負黃花姑娘。
相對的,他有點眼力價,知道什麽人能欺負,什麽人不能欺負,所以他的嘴還好好的,還能泡妞能喝酒!
――隻是,為什麽沒人修理他們?
――孔老爺,也即是潘兮的父親。他為什麽不殺了他們,難道怕他們的主人關大王?
兩人開賭了,置起色字,張追摳著腳丫,隨便一丟,丟了個四五六。
張守摳著鼻子,往張追身上抿去,道:“豹子,豹子,豹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