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好字就在嘴邊,以武墨的識時務,本該是脫口而出。
但此時他卻是難得的保持了沉默。
武墨的目光越過人群,看著那群惶恐不安的災民。
其中絕大部分人都是青壯,婦孺頗少,至於老人,只能說是寥寥無幾,幾近於無。
這些災民,時至今日還能活著的災民,本就經歷了一輪又一輪的篩選。
能從家鄉逃難到鳳陽府城之下,說來簡單,談何容易?
縱是武墨年少力強,尚且身中熱毒昏倒路旁,若非薑輕雲搭救,死也就死了。
其他災民的條件,也難以比他強上多少。
毫不誇張的說,有能力來到鳳陽府城之下的災民,本身就已經經歷了一大批的篩選。
而即使趕到了城下,也有不少身體出現問題的災民,在饑餓與病痛的折磨之中死去。
武墨自問自己的心已經足夠硬,他選擇將自己拿到的糧食給那些更有可能活下去的人。
畢竟條件有限,他又不是聖人,沒那個能力,也照顧不了所有人。
力所能及之下,能救多少是多少,已算是盡心盡力了,任誰也不能說他什麽。
如今他得到了薑輕雲的看好,擺脫了災民的身份,成為門下之客,原本承擔在身上的那一份虛無的責任,也有了鳳陽城主的接手,本該是一件兩全其美的好事才對。
然而不知為何,武墨的心卻忽然有些堵。
“仙師還記得您在隔離區以符水救治的那個小姑娘麽?”
沒有正面回答尋安道人的問題,武墨反而問道:“她的病好了,接到了正常的災民區,現在她應該也在人群裡面。
她也需要前往鳳陽山脈探查什麽東西嗎?”
“已經死過很多人了,每天都有被抬出去埋了的。”
尋安道人選擇用武墨的話來回答他的問題,“人總是要為自己掙命,沒有那麽多白來的東西。”
“可他們交稅了啊——”
武墨此前就是農夫,自然分外清楚,每年地裡的收成最少也得上交五成,越是年景不好的時候,往往上交的份額也就越多!
這份上繳的糧食,難道就純是孝敬?
天災來了要人自己掙命,糧食豐收了就當是自己的子民是吧!
武墨自己生活的時代之中,一方有難八方支援算是刻在骨子裡的一句話,無論是風吹雨打,還是地動山搖,不拋棄不放棄是絕對的鐵律,自有人不遠千裡馳援而至。
國家善待自己的子民,子民建設自己的國家,這本就是相輔相成的一件事。
這裡倒好,只要孝敬,不管百姓死活,拖了這麽久的賑災,竟然還需要先簽一份‘賣身契’!
殺人用苛政與刀劍有區別嗎?
怕是後者更為快捷迅速!
一個路過此處的鳳陽衛聽到了武墨的話,嗤笑道:“你說這些,我都感到可笑。”
他用看傻子一樣的目光看了武墨兩眼,大搖大擺的向著那群災民中走去。
夜色不知不覺間已經籠罩而來,他的一隻手舉著火把,一隻手握著一柄長刀來震懾那群災民。
發著光的火把並不使人感到溫暖,但那銳利的長刀確實足以讓人閉嘴。
清冷的月輝自天際灑落而下,映襯在長刀的一側,泛著冰涼的光。
他突然想到了一句話。
讓人追求幸福不叫權利,因為人的本能就是追求幸福。能讓人不得不吃苦,才稱得上權利。
一時間武墨如夢初醒,表情也重新變得冷峻起來。
歸根結底,他本就不是這個時代的人,想法有所衝突也實屬正常。
這個時代有屬於這個時代的規則。
在沒有挑戰規則的力量前,最好少問為什麽。
“仙師您說的對。”
武墨重新恢復了過來,那副冷峻的模樣也僅是存在了一瞬間,便如冰雪消融般瓦解,他看上去再度變得和以往別無二致,“人總是要為自己掙命的。
大家萍水相逢,我也不過是機緣巧合之下幫了他們一把,他們有屬於自己的人生,輪不到我去安排,倒是我著相了。”
“善士自有一顆善心,這是好事。”
尋安道人對武墨此前的反問並不感到憤怒,“正所謂君子和而不同。僥僥者易折,敫敫者易汙。陽春白雪,和者蓋寡。善士理應回到自己的生活之中。”
“月余之前,我也是他們之中的一員。”
武墨自嘲道:“我曾聽人講過一個故事。很久很久之前,有一位人傑,那時他尚未發跡,去茅坑的時候,遇見到了一隻老鼠。它吃肮髒的糞便,渾身汙濁不堪,惡臭難聞。
後來有一天,他去到了糧倉。發現糧倉裡的老鼠吃著堆積如山的谷物,住著寬大的房舍, 沒有任何人來打擾。
廁所中的老鼠吃髒東西,每當人和狗走近,就嚇得抱頭鼠竄,驚慌逃跑;倉庫中的老鼠偷吃囤積的糧食,肥頭大耳,毫不擔心人和犬的驚擾,吃得好,睡得好。
同樣都是老鼠,難道廁所之中的老鼠就比較蠢笨、膽小;糧倉中的老鼠,就比較聰慧、大膽嗎?
所以他說,人之賢不肖譬如鼠矣,在所自處耳。”
“這個故事,倒的確是第一次聽聞。
不過,茅廁家家戶戶皆有,尋常可見。糧倉卻是甚少,如何能讓所有老鼠都找到屬於自己的糧倉呢?
以善士之智,來日修行有成,倒是未嘗不能有一番作為,在山之巔則自見其遠。”
尋安道人說道:“待得善士穩定下來,自可去城中清風觀尋我。
修道之途常需經年日久之功,不必急於一時。善士塵緣未了,世俗之事也同樣重要。”
“如此,麻煩仙長費心了。”
武墨微微點頭。
目視著尋安道人離去,武墨站在原地,久久沒有言語。
“嘎吱~”
一道沉重的聲音幽幽傳來。
鳳陽府城接近關閉的大門,被推開了。
只是有身著利刃的士卒把守在城門處,一個個災民恍如囚徒般隨著鳳陽衛的呼和聲,向著城門之所在靠近。
在那裡,他們需要按下自己的手印,以做賣身之契。
“呼。”
武墨深深的吐出一口氣,看向身旁的王管事,說道:“帶著銀子走吧,咱們也該去屬於自己的糧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