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小遠在縣裡做了一個月的短工,發了工錢便坐火車去了廣東。
九十年代正是沿海城市大搞開發的時候,尤其是GD省深圳特區,那兒像是一個大磁盤正源源不斷的吸引著全國各地的人蜂擁而至。
各種工廠林立而起,正缺人手。各大產業園區人潮湧動,這裡似乎成為了世界的中心。
‘快’成為了這裡的標志,‘深圳速度’成為了全國的楷模。
這裡到處可見神色衝衝的人們,生活節奏很快,人們連好好吃口早飯的時間都沒有,他們被時間所擠壓,他們被時間所驅使,他們同時也被時間所拋棄。似乎要在每一秒到來的那一刻,他們要立馬做出相應的判斷和選擇,原來的個人時間都變成了集體時間。
在西村那種根據季節性變化和日常性的日出日落的周期變化來辨別時間的方式消失了,時間脫離了自然環境,被人為分割得很細很細。
什麽時間到什麽地方,什麽時間做什麽事情,在規定的多少時間之內能完成多少事情。
這一切都是為了想著怎麽去提高生產效率。時間只服務於生產,時間再次的從人們的手上被剝奪,時間統一被工廠或者大型企業收走了,如同15世紀的歐洲,時間都集中在教堂裡。
不知道誰提出了一句口號:時間就是金錢。
這句具有時代烙印的標語被寫在各種大型且顯眼的廣告牌上,隨處可見。它在時刻提醒人們時間的重要性,但諷刺的是,人們的時間被剝奪了,連浪費的機會都沒有。
在這種背景下,人們的時間觀念正在悄悄的改變。突然有一天,人們醒來或睡去,短暫面對自己的瞬間,發現時間變得比以前快了。
以往的‘慢’成為了鄉村田野農民們的特權,‘慢’成為了古代詩人們漫遊山川河流的筆鋒。
李小遠很快也會加入到時間的人潮中,在這人潮的漩渦中,也許有一天,他也會突然感覺到時間之快,快到忘記自己的存在——在這個遍地是黃金,撿破爛也能發大財的現代都市裡看盡繁華。
李小遠第一次坐火車,當他上了火車車廂之後,那種興奮感被擁擠不堪的人和各種體味給徹底澆滅了。
原來坐火車是這樣的痛苦,真是車外的人羨慕車廂裡的人,車廂裡的人羨慕車外的人,如同一堵圍牆,只有真正跨過牆才知道牆的另一邊到底是什麽。
為了讓自己能在這樣的環境裡打發時間,他開始想著自己有朝一日去坐坐輪船或者飛機,那地方將是何等寬敞自由。
他又想象著這列長長的火車就像是家鄉的蚯蚓,前者是後者的放大版。無脊椎動物第一次有機會和火車媲美,家鄉的蚯蚓跟火車對應了起來。想象火車穿過一個又一個隧道,如同蚯蚓在洞裡爬行。
他就這樣在這個龐大的“蚯蚓肚子”裡一動不動的站了三天,餓了三天。
這列火車在一個陰霾很重的早晨抵達它此行的目的地。
火車進站拉響了長長的鳴笛,速度慢慢的降了下來,緩緩的移動著,最後發出長長的一聲“哧!——”。
人們在火車準備進站的時候便開始躁動起來了,很多人都在互相掙脫著把自己的脖子弄長,雙腳立起,手上背上全是自己的東西,他們的頭使勁的往窗外探著,這像為了能夠讓自己看清前面的路,但誰也不知道他們在看什麽,其實誰也看不清前面的路是什麽樣子,大家緊緊挨著慢慢往前門口移動——實際上,他們每個人都被推著往門口走。
李小遠也把自己的脖子伸得很長,他隻想盡快出去,然後找個地方弄點吃的或者喝的都可以,最好是下車門口就有。
火車到站,李小遠拿起包袱背起麻袋緊挨著人往車門口走,車裡面早就亂作一團。李小遠沒有費多大的力就被下火車的人群推了出來。
下了火車的他又渴又餓,他在四處尋找可食的東西,剛好就在離他不遠處有個小商販在賣包子,包子攤子早已經被圍的水泄不通,香噴噴的熱氣從人縫裡冒出來直抓人心。
李小遠現在可管不了那麽多,他自己拖著疲憊的身體走了過去,一手托著麻袋,另一隻手扒開人群往裡面擠。
終於擠到攤邊,自己沒問多少錢一個便伸手拿起包子囫圇吞棗的猛吃一通。
周圍的一群人和他一樣的吃相,摸樣特別嚇人。
他們估計跟李小遠一樣都沒有問價錢,老板可一點都不用擔心,他看著他們記著清清楚楚誰吃了多少個,更不用擔心這些可憐的農民工會吃霸王餐,因為周圍有很多執勤的警察,還有一起擺包子的兄弟們。
李小遠為了能多吃點,他把拳頭大脹得鼓鼓的包子用手捏成小小的一團,大小正好一口能吞一個,他一口氣吐了七八個,同時把嘴巴塞得滿滿。
小包子販看著這群餓死鬼脫身的吃法,並沒有被他們的吃相嚇著,在火車站餓鬼他見多了。他只是露出了笑臉,自顧自的在忙著揭開鍋,讓圓鼓鼓的白白嫩嫩的包子漏出來招攬顧客,並吆喝著:“賣包子啦!賣包子啦!五毛錢一個啦!”。
“你十五個,一共七塊五;你十三個,六塊五;還有你十個,算上你手上的一個一共十一個,五塊五......”小包子販拉開嗓門,對著面前正狼吞虎咽的農民工們喊像極了個上門收租的地主。
有一個手上還拿著包子的一個吃客,聽了這錢數,便把包子迅速放回鍋裡,不忘提醒的說到;“五塊!”
“我們老家五毛錢三個,怎麽到你們這個地方,錢就不值錢了呢?包子還那麽小個!”
李小遠的聲音是從牙縫裡漏出來的,聲音根本聽不清,他滿嘴是包子,脹鼓鼓的。
他用質疑的眼神盯著小包子販,這足以讓小包子販猜出他的困惑。
“怎麽這麽貴,你這包子!”其他的吃客也提出疑問。
“你們自己去隔壁包子攤問問是不是這個價錢!”小包子販覺得被人冤枉了,他自是氣不過的反駁,並用手指著離他不遠的攤位。
他們雖然很不情願,但是還是乖乖的把錢給了販子。
李小遠由於吃得過於快,他一口一個吞下的包子,有的包子沒有來得急吞下肚子, 包子在嗓子眼上膨脹開來,卡住了。
他感覺到喘不過氣來,在還沒有來得急開錢,便跑向對面的小賣部,漲紅著臉痛苦的做著要水的動作,老板見此要出人命,雖然不知道他要什麽,但似乎明白了,他把一瓶汽水遞給了李小遠。
李小遠把整整一瓶汽水都灌進了嘴裡,頭仰著,雖然踹不過來氣,但汽水的酸性救了他的命,這讓他長長的吸了口氣,死裡逃生的感覺美妙極了。
“錢沒有給呢。就想跑?你個餓死鬼想吃霸王餐?找死啊!快給錢,要不你死定了。”小包子販跟著跑到李小遠的身後,像是捉住了小偷一樣,義正言辭的說。
“沒看我吃你的包子卡住了?沒有不給你錢的意思,如果我不跑來這裡拿水喝,死在你攤前,我就不信,周圍這些警察不抓你才怪。”李小遠剛死裡逃生,勇氣特別的足,他只是想喝點水自救,並沒有要逃。
“現在可以給錢了吧?”小包子販語氣稍微緩和了些。
李小遠給了小包子販的錢,便離開了車站。
他剛走了幾步聽到小包子販在身後嘀咕著,像在罵他。
一般罵人的話發音都很特別,再說了,剛才發生的事。但李小遠沒有回過去和小包子販對罵,他在這個人生地不熟的地方懶得跟他鬥,如果按照他以往在家的做法非得跟這小包子商販乾一架不可,現在他也只能在內心用苗語罵了幾句。
不難想象一下,如果真罵起來也不是沒有可能,只是小包子販用粵語罵,李小遠用苗語罵,誰也佔不了誰的便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