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漸亮但讓人越覺得乏困無力和睡意盛濃。
李小遠想努力起來,但未成功。他頭腦暈暈沉沉,口乾舌燥,身體隨著本能的需要再次直挺挺的倒下,橫在床上一動不動。
陽光爬過牆院,明目張膽的侵佔著院裡的可見疆域。
此時,滿院子已是金光燦爛,太陽早已泛濫開來,從窗戶躍入李小遠的房間,本應潔淨透明的房間,在陽光下變得混濁有色。
李小遠被嵌在可見的灰塵裡,猶如寒冬被不幸凍住的小魚無法動彈。時間充塞著房間裡的各個角落,它也被這漂浮著的灰塵給凝固住了。
此時,時鍾已經走過了十點,李小遠赤裸的身軀被陽光咀嚼著一動不動。
“嘭!嘭!嘭......”
木房子驚得顫抖,時間被這突如其來的動響震得四分五裂,陽光也被驚得四處逃竄,塵埃也不見其蹤,破碎的時間像受到上帝的呵斥之後重整旗鼓,此時,它已經走過了十二點。
“李小遠!都什麽時候了,還不起來割草喂牛!”
一陣扁擔敲擊李小遠房間的樓板之後,黃九妹便拉長了嗓子,這聲音足以把天空撕開一道口子。
今年李小遠剛滿十八歲,初中畢業後在家有一年多了。
自從畢業在家,他每天早上幾乎都被這樣的敲擊聲弄得精神抖擻和心煩意亂。
他這個歲數在村裡已經到了結婚生子的年齡,但他沒有,他確實沒有想過要結婚。
按照他自己對自己安慰的說法:一個人也挺好的,就先一個人活著吧。
這一年多在家都是忙完春耕和秋收之後,基本上就沒有什麽事可做了。
李小遠深知,對於活著的每個人來說有事可做是必要的,如果沒事可乾那就等於把自己交付給了時間,只有死去的人才把自己交給時間。
在多少個閑暇的夜裡,他跟著村裡的一群小夥伴一起走村串戶,到處遊方。
口哨和情歌,是他們最擅長的一種方式,女孩子們也都能在口哨和情歌中尋找到自己的如意郎君,但似乎除了李小遠之外,他好像天生對愛情產生免疫。
所以,每當在夜裡的遊方場,他總能孤獨一人,在看著別人成雙成對時,他都會唱一些自己亂編的苗歌來罵她們:姑娘!姑娘!你莫囂張啊,你個挑糞女,肩膀大包鼓......
李小遠被扁擔聲驚的立刻起身坐在床上,頭暈腦脹。
他使勁的晃動著腦袋,頸脖“哢哢”作響,像一條落水狗在晃掉身上的濕水。
“媽媽!你以後能不能別敲樓板了!弄得我每天早上都精神失常才好嗎?”李小遠生氣的大聲吼道。
“你還敢吼你老媽?自己下來看都幾點了。還上不上山乾活了?田裡的水草都長得比你高了,還不趕緊給我滾下來!”黃九妹生氣的在樓下反嗆到。
李小遠上山遇到楊明。
楊明也是沒精打采的在田裡給水稻除水草。
自從畢業在家,他就想喊楊明一起離開村子去沿海打工。聽說鄉裡很多人都開始出去闖蕩了,這些年廣東那邊好找錢得很,有些人都發了財,回家娶妻生子,蓋新房。
他昨晚在楊明家喝酒的時候也跟大夥說這事,但都沒有人在意,現在獨自遇到楊明,他想單獨跟他聊聊。
“楊明,我們要不出去廣東打工去?”李小遠偷偷的走到楊明身後說到。
“我草!你嚇死我了。你他媽的能不能別這樣神出鬼沒的好不?有屁快放!”楊明被這突然出現的聲音給嚇得一機靈,抬頭便罵。
“你嘴巴怎麽那麽臭?是不是早上起來吐了?小趴菜哈哈哈哈。”李小遠故意用手捂著嘴巴笑著說。
“你的香!一股酒氣味,還說老子!”楊明伸手打了李小遠的頭大聲說道。
“我認真的,我們一起出去闖蕩去!在家實在太無聊了!”李小遠蹲了下來對著楊明用平緩的語氣說。
“我不去!你自己去!”楊明說完低下頭,埋頭拔草起來。
“你還想守著黃雨姐?人家喜歡的不是你。人家喜歡的是大學生!你個憨包!”李小遠猜到楊明的心思後起身對他說。
“滾滾滾......”楊明抬頭朝李小遠扔泥巴。
“你自己想想吧。錢鍾民昨晚回去後。今天中午我上山看到他大包小包過河啦!”李小遠邊說邊退,左閃右避的躲著飛來的田泥巴。
李小遠未能說服好朋友和自己一起出去闖蕩。
幾天后,他自己在夏天的最後一場雨獨自離開了西村,消失在雨後晴空的晚霞裡。
初秋的晚霞讓第一次離開家鄉的孩子增添了幾分傷感。
他知道自己將孤身一人離家去遠方。未來的不確定,給了他無數種可能性。他可以充分的去想象自己的未來,想象那無限種可能的未來。
這種無限可能讓他迷茫,同時也讓他獲得短暫的幸福感。
幾年後,他還清楚的記得,那一天獨自一人背著大包小包離開巴村的場景。
那是立秋的前一天下午,雨後讓人感覺到了季節的力量。這是一種不能忽視的力量,它能讓人充分感受到它的存在。
人們借助這股力量知道了季節的變化,同時也嗅到了秋收的味道。
西村的村頭坡掛著一條彩虹,彩虹的一頭在山頂,一頭在巴河邊。老人們說,這是龍喝水,好兆頭,出門辦事準能成。
獨木橋的橋墩在那個夏天的雨季中被洪水淹沒了。
洪水退去後,石子把橋墩掩埋的嚴嚴實實,幾塊兩寸寬的橋板,被鐵鏈拴著平躺在乾巴巴的河床邊。
李小遠挽起褲腿蹚水過河,雙腿侵沒在冰涼的巴河裡,河水告訴了他夏天即將過去……
他順利的過了河,轉身告別近在咫尺的家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