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麽去描述那些跟我們一同生活在這片土地上的西村人呢?
這個問題一直在困擾著我。自從離開巴河回到學校後,在這個把月的時間裡,我一直沒法找到描述他們的詞匯,不知道怎麽去下筆描寫他們。
接下來的這幾章,我會嘗試著去寫寫他們。就如同那些縣裡師范藝術生跟著他們的老師來巴河苗寨寫生一樣,但我沒有描寫細節的能力和天馬行空的想象力。
寫他們等同於寫我自己,那就從我開始寫起吧!
我是一個容易被外界干擾的人,有時候比較自負且固執,而且脾氣也不是那麽好,對很多事情漠不關心,隻關心自己內心那點卑微得不值一提的小思緒。如同李自才一樣,腦子裡隻裝自己喜歡的東西,並覺得別人也應該喜歡。
我想嘗試把自己變成他們,來寫他們,不想讓自己變成‘他者’,以上帝的視角去描寫他們。
我們都在為生存奔跑,根本停不下來,很少有人會跳出生活想想別的事情,比如村邊的這條河從哪裡來流到哪裡去,為何我們會在這裡生活,不是在別處生活等等。諸如此類的問題很多很多,但是沒有人去追問。
如果你在村裡想這些問題,被人知道了,只能是‘吃飽了,沒事乾’。
不過話又說回來,隻想關於生存的問題是對的,當一個人生活陷入貧窮,他整天只能想著怎麽才能活下去。
當看著挨餓受寒的孩子們,他只能想著晚飯的著落在哪。
當面對著出生的孩子,但是又沒有能力養活,他只能選擇送人或者扔掉的時候......人性與道德在殘酷的現實面前完全失效了。
對於我們而言,只有活著或者死去——所有任何關於個人的,民族的,國家的,藝術的情感在我們面前都變得十分的冰冷,這是因為生存的壓力在我們的心理構築起一道很高很厚的牆。
所以我們才目光短淺,所以你才看到我們木訥、呆滯的神情。
當我們的生活習慣和思想觀念跟你不符合的時候,你會對這一切嗤之以鼻,並滿嘴“苗子!苗子!”對著我和我的同胞噴糞。
當你看到我們在這‘天無三日晴,地無三尺平’的山地裡野蠻生長的時候,你會很容易得出‘窮鄉惡水出刁民’的結論。
其實你又怎麽會知道我們那顆原始的,富有信仰的心是多麽淳樸和善良呢?
你又怎麽會知道,當悠久的蘆笙和銅鼓響起的時候,是有多麽的莊重和富有歷史感?
你又怎麽會知道,當我們聚在一起喝酒的時候,那飛揚的苗歌是多麽富有情感和藝術?
你又怎麽會知道,兩頭飛奔撞向一起的公牛是一種精神的傳承,代表著力量、勇氣和不屈?
......
有很長一段時間,很多問題都在困惑著我,當然是我還小的時候。
當我追問大人們,我怎麽來到這個世界的,大人們都很不耐煩的回答:小孩子都是在村邊的巴河裡撈來的。
我對此問題都保留有懷疑的態度,但我在巴河邊洗澡或者玩耍的時候,確實比平時更加關注河水的動靜。
長大了,讀書了,發現大人們都騙了我。當然現在我是不再關心巴河的水裡能不能撈到小孩了。但每當聽到村裡遠處人家吃酒唱歌飄來的苗族古歌:
還有楓樹乾,還有楓樹心。
樹乾生妹榜,樹心生妹留。
這個妹榜留,古時老媽媽。
......
妹榜出生了,妹榜出生了。
石頭來蓋她,岩窩來裝她。
......
我總是陷入沉思,開始偷偷的思考和追問這類問題。我們從哪裡來,我們何為在此,我們相聚在此為何口音差別這麽大,我們外面的世界又是什麽樣子......我自己嘗試在尋找答案。
歐陽默在這章跳開了李自才,成功的把自己變成了“苗人”,變成了第一人稱。
他從頭到尾扮演著苗族人的角色,並從他們的角度去體會,去感受,去領悟這個世界。然後再進行描寫他們,為他們進行‘辯護’,如同林語堂先生的《吾國吾民》。
這也是他的另外一種嘗試,正如他一直想的那樣,把自己拋入“太初”,逃離一切形式,重新創造另外一種可能。
正如他在自己的《苗族初探》那篇長文裡所說的“我不想把自己看作‘他者’,我想成為他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