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自才,今年八十三歲生日剛過不久便去世了。
李自才的死,給這座小山村有了撒野的機會,人們東奔西走,忙裡忙外,相互傳告,遠在廣東打工的李小遠也被告知了。
村裡的人們像是熱鍋上的螞蟻,各人的分工非常的明確,悲傷也被分隔開來。
李自才怎麽死是非常重要的,因為這將關系到家裡的名聲問題,這在村子裡算是一件大事。
村裡村外,每個到家裡來探望死去的老人都會做簡單的詢問,作為兒女的在一旁會回答死因。
如果是‘死好’,那麽一切將會和往常一樣平靜而溫存其間,但倘若是‘死醜’那麽一切事情將會變得一團糟。
在苗族裡有這種說法:如果與‘死醜’人家成為姻親,就會殃及整個家族,使其家族成員都變成‘鬼’。所以,有壞名聲的人家有男不易娶,有女不易嫁。
李自才三十歲才結婚,這跟他家的“名聲”有一定的關系。如果不是在學校的操場邊遇到李淑花,保不定他這輩子只能打光棍。大兒子李漢能娶媳婦,是因為黃九妹被她的繼父,玷汙了她的身體,她逃離了家。李二能結婚,這跟王花掛愛財有關。雖然,有時名聲在金錢面前不值一提,但風俗,最終讓王桂花跟她的整個家族都斷絕了關系。
有苗歌傳唱:爹得釀鬼醜惡名,七代子孫分不清。
‘死好’通常都是老人,人老上了歲數死了是非常正常不過了。所以,這一類死亡事件在村裡所受的關注是非常高的。
‘死醜’大多數都是年輕人,一個年輕力壯的小夥子死了,這在村裡屬於不正常。
‘不正常’在村裡說明的是不可解釋的事件,不可解釋那麽死了人的這家就從此背負著一個壞名聲,最終這個“壞名聲”是由於鬼上身把人弄死帶來的,這將會歸為鬼怪之異事來解釋了,這時候巫覡將會被請出來說話,作‘儀式’驅鬼是非常有必要的。
‘死好’也作儀式,但那將是另外一種情感了。
看來老人很安詳的樣子,應該不會是病死的,也不是因其他不好的意外斷氣。
現在李家算是松了一口氣,看來作為死人也死得不容易啊。死了也要為自己和家族爭一口氣,這是村裡老人們的夢想。
關於‘死醜’,人們還有很多種說法,這些說法都是村落相傳久遠的規矩,風俗不可能在短時間內被輕易打破。
死在外面,死在別處都是“死醜”的一種,哪怕死在醫院也算是‘死醜’的,也會被村裡的人說閑話;只能死在自己家裡,才能算是‘死好’的一種。
李自才被平放在堂屋的中間,神龕就在他的正後方牆上,‘長明燈’就放在神龕的台面上,燈芯長長的尾巴侵沒在桐油裡,那一縷微弱的光,在碗口晃晃悠悠,總覺得它要熄滅。
亡者身體的重量被三塊木板搭成的簡易板床托著,這是他最後在家裡睡的床。他頭微仰,臉被一塊繡有花鳥圖案的白布蓋著,這塊布附有奶奶的全部情感和信仰,每一針一線都很虔誠。
揭開遮臉布可看到亡者那張大大的方格臉,昔日微笑總是從嘴角開始往臉的四周展開,像往河裡扔一塊石頭波紋向岸邊遊去的那般有序,表情溫柔之魅力在他的臉上表現的毫無掩飾,這讓人倍感親切。但現在這張失去了自然生命力的臉,它顯得單板乏味讓人覺得有點可怖。
李自才那富有感染力的微笑不見了,只能被鍾愛他的人們用記憶封存起來。此刻,他離我們如此之遙遠,微笑連同他一起死去,表情不在啦,留下的只有這具待埋葬的肉身。
西村的人們在他身邊走來走去,看上去都很忙碌,但大部分人都很開心,只有少數人悲傷,這點悲傷顯得那麽的淡薄和輕浮,顯得有點‘不合時宜’。
李小遠的奶奶今年七十多歲了,已到了人生邊緣,在村裡屬於長者,大家都尊稱她為李奶奶。
李奶奶對老頭子的死還是很滿意的,她覺得這樣的死既不會給家族的人們帶來壞名聲,更值得注意的是,這樣的死能夠讓全村的人記住他的好。
所以,老頭子死的那一刻,她一滴眼淚都不掉,只有她自己的孩子們才悲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