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自才死於沒有月亮的晚上,外面黑乎乎的,伸手不見五指,屋裡亮著五瓦的黃色燈光。
那個夜晚,屋裡屋外都格外寧靜,這種靜謐讓季節的風都刮不起來。黑夜似乎特別鍾愛這裡的人民,幾乎所有的大事都在夜裡發生。
在李自才斷氣的那一刻,李小遠的爸爸李漢,李小遠的二叔李二,還有他們各自的老婆黃九妹,王桂花都站在身旁一起見證死亡。
李小遠的姑姑早在多年前得病去世,自然就不能來為父親送終。
李奶奶坐在老頭的床邊一句話未發,她看起來不悲傷,但神情有點呆滯。
李小遠則遠在一千多公裡之外的廣東打工,現在這個時刻,他正在上夜班。對於爺爺的死,他要到第五天才收到家裡的來信。
“爸爸,您還有什麽話要說的?”李漢把臉湊近父親的耳邊輕聲的問。
李自才沒有答話,他只是搖搖頭。要交代的,早在上星期被迫躺在這張床上就已經說完了。
在場的李二和王桂花也想知道自己的父親是否還漏掉什麽沒有交代。去年錢家老人去世下葬不久,子孫們在老人的床角挖出了幾斤銀子。
李二知道家族做生意,心裡一直揣摩著自家老房子的某個地方也會埋著幾十斤白銀。
但他心裡明白,老房子是自己哥哥的,就算有他自己也不敢去亂挖,何況自己的父親沒有說過,他的筆記本也沒有記述關於家族的寶藏。
李自才很虛弱,他知道自己時日不多。
過去,他在自己的紅色筆記本上記錄了村裡幾百人的死,都是他熟悉的人,對於他們的死去自己沒有動任何的情感,覺得死亡跟自己無關。
但此刻,就在他即將離開人世時,自己卻突然領悟到了一些關乎死亡的‘秘密’——人有時候總得單獨的面對一些事情,比如孤獨、病痛和死亡。毫無疑問,我現在只能自己面對死亡,沒有任何人可以代替自己去死。可惜我自己遺忘死亡很久了,當死亡沒有降臨到自己頭上的那一刻,自己會覺得死亡離自己很遠很遠,現在我覺得無依無靠,周圍一切都跟自己無關,感覺空虛佔據了我的全部身體——以前常常想著當死亡降臨的那一刻感覺是什麽?過去都是看著別人的死,自是感覺不到。
對於死亡,他沒有感覺到任何的經驗。此刻,他有機會親自體驗到死亡到底是什麽了。
奇怪的是,面對即將到來的死亡自己除了短暫的無依無靠和空虛之外,卻沒有了恐懼,只是對死亡多了一份敏感,總覺得自己馬上就要死了。
他終於明白了以前為什麽怕死,那是因為牽掛。現在的他少了牽掛。
同時代出生的親朋好友所剩無幾,他已經沒有什麽朋友了。
家裡兒女都已經長大成家,他們也在慢慢變老去。
他的父母也早已經含笑九泉,現在就剩老伴跟自己,但他也不用去擔心老伴了。如今,她如同自己一樣老而無用,幸有大兒子和二兒子的照顧。
回到死亡的主題。
對於死亡的迫近他真切的感覺是什麽?他現在隻感覺到自己身體好像被什麽給固定住了,想動身體上的任何部位都特別的費勁。
他現在感覺到後背很癢,像有一隻小蟲子爬來爬去,並不斷地咀嚼著自己那蒼老,難看,臭味撲鼻的皮膚。
橫躺的雙腿早已經失去了知覺,屁股有點麻。
他使勁的想張開嘴巴說話,想告訴身邊的親人自己後背癢請幫忙撓一撓。
想告訴他們,自己很久沒有下床運動了,這雙老寒腿已經失去知覺了,能不能攙扶下床活動活動筋骨?
每當自己集中精力調動乾癟松弛的肌肉把嘴巴微微張開想要說話時,家裡人都誤以為是要說什麽重要的遺言,但奈何自己太虛弱,家裡人把耳朵齊刷刷的湊過去緊貼著嘴巴也聽不清楚在說什麽。
這讓他倍感苦惱,死神剝奪了他的話語權和食欲,卻留給他清醒的意識。
他希望自己像他的家人告訴他那樣悄無聲息的死去,那種死亡對於他而言算是比較理想的狀態,或者像自己的母親,在中午跟大家圍桌吃飯的時候,突然死去,頭埋入碗裡,這種死法也是他最喜歡的方式。
李自才自己還沒有躺在這張床的時候,李二便時常告訴他,有時候自己突然就睡著了,任憑家裡人怎麽搖都搖不醒,就像死去了一般,只是還有呼吸。
自從李自才被發現躺在廁所外面,就被家裡人抱躺在這張床上已有一個多星期。
一個星期過後,接著整個人的食欲直線下降,對吃什麽都沒有了興趣,只能勉強喝點水,最後對喝水也沒有了欲望。他的身體各項機能在慢慢的喪失。
後面瘦得只剩下一個大肚子。
李自才躺在床上的這一個多星期以來,他有十幾次如同往日一樣突然就睡著了,輪流守在床邊的人都會伸手去鼻孔外面證實是否已斷氣。
在這一次次突然降臨的沉睡中自己沒有做任何的夢。這不過說是睡著了,還不如說是突然間暈睡要準確一些。
醒來後家人們總是焦急的追問他哪裡痛,他自己也說不上來,不過有一個事實可以確定,每次暈睡過後醒來,頭就會比上一次疼。
對於他而言,比起這頭疼,讓他倍感難熬的是天天躺在床上無法做事來打發這無聊的時光,現在時間對於他來說已是多余。
他想睡覺卻沒有睡意,除了暈睡外,已是無法入眠,只能一動不動的躺著,為了打發這無聊的時光,他隻好把自己從出生到現在想了一遍又一遍,但不管怎麽想都沒法讓整個人生連貫起來。
李自才突然有了喝水的欲望,他慢慢的張開了嘴巴,想討要點水喝。
李漢、李二、王桂花把自己的耳朵都盡量靠近父親的嘴巴,可什麽都沒有聽清楚。
父親見他們幾個的腦袋黑壓壓的頂在一起壓過來,也就作罷不再開口。
現在他微微的抬起右手手指,想活動活動手指,好讓自己舒服一些,但剛好手指指向的方向,有一遝信夾在窗邊,那是李小遠和他之間的通信。
“你就別想李小遠啦!他人在廣東,沒法回來送你了。李二今天已經寫信過去了,你就安心的去吧!”一直保持沉默的李奶奶看到老頭子的舉動,把臉湊近一些,提高了嗓門說。
並抬起拐杖給了李二、王桂花的屁股上各來了一棍,好讓他們幾個後退,別湊得那麽近。
他們三個的舉動看起來確實像三個傻子一樣,讓人覺得好笑。
李自才聽到了老伴的話,他這才意識到自己還有一個孫子在廣東打工沒有回來。
他現在才發現,在他正前方窗前的一遝信,這讓他頓時墜入短暫的思緒中。
短短幾秒,不知為何,突然間他神情開始變得激動起來,嘴巴不斷的張開又合上,大口大口的吸氣,瞳孔開始放大,好讓光線進來,但雙目已完全看不見了。
他眼睛自動合上,覺得身體很輕,失去重性的身體輕如鴻毛隨著屋裡暗流的空氣漂浮起來。
他俯瞰自己的親人在床邊那驚恐的表情,還有那一具看起來既醜陋又陌生的軀體。
李自才漸漸飄離這個熟悉的世界,飛入另外一個世界。
這個新世界由黑暗組成,什麽也看不見,但在黑暗中他聽到有人喊他名字。
李自才好奇的向四周望了望,聲音聽起來很陌生,忽隱忽現的,但他能確定的是,每次喊他名字的聲音變得越來越靠近自己,也變得越來越清晰。
“李自才我是死神。今天,我來帶你走——”
李自才想一睹死神的面容,但他什麽也看不見,四周都是黑暗,聲音就像這黑暗一樣從四面八方把自己包裹起來。
他低頭想看看自己的家人,但他們都已不見了。
李自才開始恐懼得大聲問到:“你要帶我去哪裡?”
死神回答:“去一個很遠的地方。”
李自才接著問:“什麽地方?”
死神回答:“每個死去的人都這麽問我。”
就在李自才想繼續追問死神的時候,在黑暗裡出現一個門,門是開著的,他好奇的飄過去往門裡面探望,遠遠看到自己的母親坐在老房子的門前一顆大樹下的木凳子上繡花,陽光從大樹那層層疊疊的葉子縫穿過,它被樹葉剪碎灑落在母親的衣服上星星點點。
母親嘴巴裡不停的念叨著自己的小名。
李自才看著這一幕開心的像個孩子,他想朝自己的母親飛去。
死神問:“你想去跟你母親嗎?”
李自才趕忙點頭回答:“是的。”
死神對他說:“每個人死前都有自己想去的地方,想見的人,這些想法會在他斷氣的那一刻追隨著自己的靈魂飛出來形成夢想中的影像,很巧這種影像在我這裡都可以變為現實。”
死神簡單的對李自才做了解釋後不緊不慢的接著說:“但你現在不能去那裡,你要跟我去地府。”
李自才緊張的問:“為什麽?”
死神大聲的回答:“你現在的樣子比你母親還要老,我帶你去地府做一筆交易,讓你變成童身,好去跟你母親相聚!”
看樣子,死神對這些凡間人類失去了耐性。
“什麽交易。”
“不許多問!”
“媽媽......救救我!”李自才朝那明亮的門大聲急呼,並伸手抓門,但沒用任何的回應,也沒法抓住任何東西。
他被死神帶走了,眼前的影像突然消失,自己像活著的時候,暈睡過去,只是這次他再也無法呼吸,再也無法醒來。
“老頭!老頭!你聽話!別想李小遠了,他過幾天就會回來給你敬酒敬煙燒香!你安心走吧!”
李奶奶看到自己老伴張著大嘴巴大口大口吸氣,並目視前方,雙眼睜得很大,眼角流出了眼淚,手突然抬起來指向窗戶。
李奶奶用左手輕輕的撫摸著李自才的頭,右手握住他的手,直至眼睛自動合上。
在場的孩子們都被這一幕嚇得不輕,他們第一次離死亡這麽近,親眼目送親人死去,見證了整個人從生到死的短暫過程。
“爸爸!爸......”李漢和李二見父親這樣子,他們也不知道怎麽辦,只能慌張的張口大聲呼喊‘爸爸’。
李自才在臨終前的最後幾秒平穩的呼出了一口長長的氣,眼睛慢慢自動合閉,眼角流出了兩行淚,嘴巴張開,嘴角向下揚著,像是被什麽給嚇著了。
在場所有人自始至終都不明白他單獨在面對死亡的時候是什麽感覺,在想什麽,或看到了什麽,是不是很痛?是不是恐懼受怕?——只有死亡降臨到自己的那一刻,他們才能親自去體驗,此刻的死亡是別人的。
“你們的父親走了。”
李奶奶伸出手摸了摸老伴的鼻子,起身拄著拐杖朝廂房走去。
她去給老伴拿新衣服,他死去要穿的這新衣服是她自己一針一線給繡出來的,可花費了不少時間。
王桂花忍不住的哭出聲,說是悲傷,不如說是被嚇著做出的反映。
黃九妹見狀用手小心的拉了拉她的衣角。
“誰都不準哭!等鬼師來做完儀式,把老伴的身體移到堂屋在哭!”
李奶奶聽到王桂花哭聲扭頭警告了句。
李自才一落氣,李二拿著準備好的一串鞭炮跑到家門口放,好讓村裡人知道父親落氣的時間,同時也提醒大家明天來幫忙。
這個時間很重要,在去請鬼師時,要如實報告,鬼師根據這一時間推算,看是否犯凶星。
另外,放鞭炮是要鳴炮驅邪。一切妖魔鬼怪,聽到鞭炮聲,都會遠遠的躲開,好讓逝者順順利利的到另外一個世界去。
王桂花帶著落氣的時間去喊鬼師。
李漢自己去喊了李石和李田兩個堂兄弟過來給父親‘淨身’。
黃九妹在家,按照李漢的吩咐去廚房把水煮開,然後用木盆打了一盆乾淨的溫水過來‘沐浴更衣’。
李二放完鞭炮後進屋,走到堂屋把準備好的門板找出來放在火塘邊,折回在堂屋中間用準備好的六根木棍釘成粗製的三腳凳子,在兩個三腳凳之間橫放三塊板子,做成床,鋪上稻草。
李二和李奶奶一起在床上按近親到遠親的順序鋪上兜單,第一層李漢,第二層李二,第三層黃九妹,第四層王桂花,第五層李小遠。
接著李二用紙錢做成枕頭。黃九妹把溫水放好後,她去樓下豬圈抓了一頭大公雞放進雞籠裡,抬進堂屋放在床板下兩根板凳中間。
“你們兩個出去!”李奶奶對著黃九妹和王桂花說。
她們兩個低著頭朝廚房走去,彼此靠得緊緊的。
李石和李田都到了,跟著來的還有兩位堂嫂。黃九妹跟著三個姐妹他們四人在廚房裡擠成一團。
其他四個男人跟著母親在屋裡準備給他們的父親‘淨身’。
他們幾個小心翼翼的脫去了李爺爺的衣褲。
死人的身體不同於活著的人的身體,僅僅只是脫掉身上的衣服都用去了半天功夫。
衣褲脫下,一具看似陌生的身體就這樣平躺著,肚子鼓鼓的,皮膚布滿了黑色斑點,死相有點難看,這讓在場的人都感到有點害怕,總是覺得死人會突然醒來。
李二用一塊新的白棉布蘸濕溫水,手不停的抖動,他極力想控制自己的身體,但手還是抖得厲害。
他好不容易把弄濕的白棉布遞給李漢。
李漢看著李二,給出了堅定的眼神,好讓李二穩住自己。李漢從頭到腳慢慢的擦拭著他父親的身體。
他們四人費力的把父親翻過來,像是在翻滾著一塊豬肉。
李二此時感覺到自己的下體熱乎乎的,尿順著大腿一側流了下來。
“把棉布蘸水了遞給我,趕緊。”李漢看著李二在旁邊一動不動,便壓低了聲音對著李二說。
李二緩過神來,接過棉布,蘸了水遞過去,李漢小心翼翼的從父親的脖子上面開始慢慢的從上到下檫拭。
沐浴淨身完畢,他們把父親身體平躺好,接過李奶奶準備好的新衣褲、新襪子、新頭巾和新布鞋給父親穿上。
“媽媽衣服只有一件?”李漢以為是漏了一件內衣,便小聲的問了問在身後的母親。
“記住嘍,以後你們要記得嘍!我隻說一遍,死者穿的衣服必須是單數。包頭巾或裹腳布,必須反向包裹。我們活人的頭巾、腳布是從順時針方向包裹,死人則是依著逆時針方向包裹。你們注意檢查下衣褲上是否有銅質紐扣,這衣服二十年前就做好了,我忘了。你們發現有的話,必須盡數剪掉,不能隨葬。”
李奶奶在身後對著他們四個說,像一位技術顧問。
沐浴淨身更衣之後,他們趁李爺爺的屍體還有余溫,立即進行整容。
李漢把兩邊向下揚的嘴巴用手往中間使勁的攏,反覆弄了三次才恢復正常。
眼睛自然是緊閉著的,眼淚早已被李漢檫乾淨。
接著讓父親雙手握緊,把拇指伸直,附在食指的第二關節上,讓手貼身平放。
母親提醒李漢:“你父親牙齒壞是壞了很多,雖然年歲已高,但都沒有掉一顆。依照葬禮禮數和鬼師的要求,若死人的牙齒全數完好不掉,需要敲掉其中的一兩顆,否則會克子克孫。你把你父親的嘴巴打開,數一數看一看。”
李漢本來穩定的心,聽母親這麽說,還得敲掉父親的牙齒,自己有點害怕,下不起手。
他側頭看了看李二,想讓他來動手,發現李二自是被嚇得不清,腳下一灘尿。弄得屋裡滿滿當當都是一股尿騷味。
李漢只能自己壯著膽,心裡默念:父親,對不起了。
他借著微弱的燈光用發抖的手打開父親的嘴巴,看了一眼那千瘡百孔的牙齒,一股酸臭味撲鼻而來,太難聞了。
李漢並沒有按照母親的意思數牙齒,他只是大概的看了一下,只是主觀的確定牙齒都沒有掉。
他喊李二把錘子和起子找來遞給他,但李二緊張的隻拿來了錘子,起子卻忘記拿了過來。
李漢手握錘子猶豫了半天,下不了手。
“怕什麽?為了子孫後代給我敲掉!”母親對著李漢喊。
“李二,起子呢?趕緊把起子也拿來呀。”
李漢聽到母親的呵斥,扭頭對著旁邊的李二提醒到,聲音有點大,把李二嚇得一哆嗦。
“你小子還尿褲子了?我說怎麽有股尿騷味呢。那是你爸!你怕什麽?”
母親在身後看著膽小懦弱的李二,抬起她的拐杖給李二的頭上來了一棒。
李二腦袋一緊,委屈的哭了出來,眼淚橫流。
“我去拿吧,我知道在哪裡。”
堂哥李石在一旁見狀便趕忙說到,然後快步去了廚房把起子拿了進來。
李漢左手握著起子,右手拿著錘子。起子的口對著父親的門牙,錘子對著起子另一端,他就像平時自己做木匠時側身坐在床邊,這專業的身姿讓人放心。
“呯!”
隨著一聲脆響,門牙掉了一顆。
他用手從父親的嘴巴裡撈了半天才捏出來,把門牙給了身後的母親,然後輕輕的把嘴巴閉合上,起身去廚房洗手。
李二硬著頭皮顫顫巍巍的伸手用棉布蘸溫水清洗了父親的嘴唇。
“王桂花拿拖把進來,趕緊把這屋裡的尿拖一拖。”李奶奶對著廚房喊了一句。
鬼師已經到了,他被黃九妹帶進逝者落氣的屋。
“這是老伴的牙齒。”
李奶奶走到鬼師身旁,把牙齒遞過去。
鬼師看了一眼李奶奶,默契的點了點頭。
李漢把凳子遞給鬼師坐下,但鬼師並沒有接凳子,他只是對著李漢做了一個手勢,意思是自己晚點再坐。
他直徑的走到屍體的身旁,用小剪刀從死者的拇指上剪下一小片指甲殼和袖口上一小綹布,用這小綹布把牙齒和指甲殼包裹住,走進李二家堂屋,把它夾在堂屋的中柱上。
鬼師回到落氣的屋裡坐下,李二把一碗谷米和兩杯米酒擺放在鬼師跟前。
鬼師接過李漢凳子坐著,他神情有點緊張的閉眼,左手揮舞著準備好的三根馬尾草,右手握著他隨身帶的法器,兩根竹片。
鬼師身後萬千神兵鬼卒蠢蠢欲動,口中不停的默念關於‘請求死神放人’的巫詞。
這巫詞是苗族最古老的語言,比老人們常常唱的苗族古歌語言還要古老,還要精煉,一個字可代替一句話,很少有人能聽懂。
這個儀式比較繁瑣,鬼師帶著他的神兵鬼卒在地府跟死神鬥法,過了大概個把時辰,口中的巫詞沒有斷過,沒有一句是重複的。
在場的只有李奶奶能勉強聽懂一些,她的神情跟鬼師一樣緊張。好在,最後死神妥協了,終於肯放人。
鬼師立即吩咐他們四人把亡者抬放到火塘邊的門板上,再緩緩的用門板把屍體移到堂屋。
“死神需要一隻成年公狗。李漢、李二,你們兩個明天記得去村裡找來殺,找到了第一時間告訴我。這事很重要,別忘了!”
鬼師張開眼睛第二句話對著李家兩兄弟說。
“你們幾個移李老師的身體要注意,第一必須從中柱的旁邊移到堂屋,到堂屋後,屍體的腳要對著堂屋對面的中柱;第二等我把倒屍水的儀式做完後,你們幾個把李老師的身體停放的方向轉成腳朝大門口。”
鬼師第三句話需要提醒他們幾個特別注意移屍體的要求。
他們按照鬼師的要求把李爺爺的身體擺放好,李二去自家廂房櫃子上取下一盞長明燈。
這燈實際上就是一個泥碗,準備好常備的棉布搓成圓柱形縫死放在碗口,把桐油倒進碗裡,用火柴點上,後面只需要往碗裡添桐油即可保其長明,這便是引導死者到陰間去的引路燈。
那一隻專門為死者報曉的引路大公雞早被放在了床底下,時不時的發出‘咯咯’的響聲。
在死者腳的方向放一隻谷鬥,谷鬥裡盛滿了谷子,插上香,並保證不讓香鬥斷煙。
屍床邊安放一條長方凳,李漢和李二會時不時的站在長方凳上,拿著用米芯草扎成的有拇指般粗細的草把,在父親的身體上面來回的虛掃著,象征性地給死者驅蚊。
第二天,天一亮,村裡很多的人都過來李二家幫忙。
各姓的家族的人基本都到了,由潘家潘賢主持本次葬禮的方方面面,小到燒火洗菜,大到上山挖墓穴。
他到李二家第一件事就是安排年輕小夥們‘殺生’。
苗族是一個農耕民族,豬與牛是家裡的寶貝。
在喪葬中的殺豬殺牛,一方面是為了招待親朋好友;一方面也認為豬牛有魂,亡人可帶到陰間去喂養。
因此,對於牛的要求就比較高,首先兩角間要寬,個子要高大,身上的旋要生的好看,鬥角要勇猛。
對於豬的要求就比較低了,因為豬在喂養時主人早就已經精心挑選過。
李二家喂養了三頭豬,一頭母豬,兩頭公豬,頭天至少要殺一頭。李漢家喂著四頭豬,對於此次的葬禮豬肉是夠的不用擔心。
這還沒有算親戚要來奔喪抬來的豬呢。
第二件事‘吊喪’。潘賢就得安排兩個人去通知黃九妹娘家和王掛花娘家來吊喪。
第三件事‘鬧喪’。李家已經安排人去請一隊嗩呐,這是‘嗩呐鬧喪’。
請來的嗩呐不能進屋,只在門外安下一張桌子和兩根凳子,一壺茶水或米酒,他們便在那裡雲裡霧裡地吹上幾天。
第四件事,也是比較重要的事情,安排‘挖墓穴’隊伍。
這隊伍的人只能由德高望重的人去找,一般人都請不動人去挖。
就在潘賢犯愁的時候,村長錢萬軍自告奮勇的出來組織。
不過在挖墓穴之前還得需要鬼師做‘買地’的儀式。
其他的關於‘送喪’等比較專業的技術活,只能由鬼師自己來安排。
李家的葬禮,錢萬軍可是最積極的一個,以前誰家死人都不見得他這麽積極,只有到吃飯的時候才看到他的身影。
他早就聽說李自才不行啦,心裡暗自高興。
聽到李自才落氣的鞭炮聲他興奮得一宿都沒有睡,雞鳴衝忙下了床,穿衣帶帽準備出門。
“起這麽早幹嘛?投胎啊!”老太婆聽到動靜,跟錢萬軍抄了幾句嘴。
“李自才終於死了!我要去幫忙,你懂個屁!”錢萬軍邊穿褲子邊說。
“你爸死的時候,也沒見你起這麽早!你可真是孝順啊!”老太婆側身微抬著頭看著錢萬軍高大的背,毫無客氣的說。
錢萬軍以小跑的方式來到了李家。
他見著了李家幾兄弟,幾句寒暄後便主動表達本次挖墓穴他來負責。
他來到香火前蹲下劃拉了一根火柴燒了紙錢,點燃三炷香插進谷米裡,起身,目光在四處尋覓王桂花的身影,當雙眼鎖定目標後便再也離不開李二的妻子。
隨著時間的推移,村裡的人們漸漸聚集到李家,他們是來幫忙的,當然也不缺少看熱鬧的。
錢萬軍混在人群中, 內心一直處於亢奮狀態,心神不寧,他始終在注視著王桂花。
“村長!你挖墓穴的人找著沒有?”潘賢走過來,用手拍了拍錢萬軍的背。
“我正在找,已經有三個了。”錢萬軍被這個聲音給拽了回來。
他暫時把目光從王掛花身上移開,整個人重新聚合起來,猶如重獲新生。
“那你趕緊去找李漢!去問問他,什麽時候去‘買地’!我這邊好統一安排。”潘賢說完扭頭就離開去做別的事情去了。
“李漢你這邊跟鬼師上山‘買地’沒?我這邊挖墓穴的隊伍已經找到了。”
錢萬軍在擁擠的人群中找到了衝忙的李漢,他用手拉住李漢的手臂詢問。
“我這邊正準備跟鬼師上山呢。地倒是有,我父親生前放下遺言,他要埋在自己母親的身邊。我這邊——”
李漢伸長了脖子以便靠近錢萬軍的耳朵大聲的說,但話沒講完,便被歪著腦袋的錢萬軍答了話。
“好!我這邊等你‘買地’回來!然後再組織人去挖墓穴!”錢萬軍沒等李漢說完便答話離開去找李二妻子去了。
就在他傾聽李漢的話時,他用余光看到王掛花扭動著大屁股提著一桶豬食從他身旁經過,他知道這是一種暗示,沒等李漢把話說完,便衝忙接話,離開。
王掛花其實可以不用穿過堂屋去往樓下喂豬的,她可以從外面繞過擁擠的堂屋。
大家可能都猜到了,她看見錢萬軍高出人群一個腦袋,歪著腦袋聽大哥講話,所以雙手拎著豬食故意往堂屋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