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崇禎十年。
襄陽府,谷城縣。
時至七月,正午的日頭就如毒蛇一般,炙烤著大地。
可慘烈的廝殺,卻已整整持續了三日。
由於缺乏攻城器械,數萬農民軍,死傷已高達近萬,卻始終連城頭都沒摸到。
“哈哈,賊軍又退了!”
“嗷嗷嗷…”
隨著牆上守軍發出一陣歡呼。
只見城下上萬蓬頭垢面的農民軍,再次如潮水般爭先恐後的轉身狂奔。
城頭,望著退卻的農民軍,一名長相頗為清秀的少年,卻並未透露出幾多喜色。
而是將短劍緩緩別回腰間,歎了口氣。
三日來,秦羽心裡其實一直都處在矛盾當中。
他既希望這些農民軍能攻進城來,自己好趁機加入,從此翻身農奴把歌唱。
又怕他們殺進來後,不問青紅皂白,一頓嘎嘎亂殺,殃及到自己這條小池魚。
畢竟明末農民軍到底是什麽德性,無論前世今生,他都再清楚不過。
可哪怕這些農民軍再不堪,他也知道,以自己現在的身份,除了從賊造反,不可能再有其他出路能翻身。
除非他願意一輩子做一個大戶人家的奴仆。
半年前,秦羽正在公司熬夜加班,突然就猝死了過去,醒來後莫名其妙的就重生在一個流民少年身上。
少年今年才17歲,祖籍漢中,親人都餓死在了逃難的路上。
少年雖獨自流落到谷城,可最終也免不了被活活餓死凍死的下場。
面對如此開局,一開始秦羽不但沒有驚恐慌張,反而頗為興奮。
畢竟他也是起點十年的老書蟲。
腦子裡想的也盡是將來指點江山,雄霸一方,后宮三千等小說裡的情節…
然而,只是在城中混了半個月,他就驚恐的發現,古代似乎並不太好混。
再這樣下去,別提什麽江山美人,他怕不是也要步那少年的後塵,被活活餓死。
最終為了苟活性命,秦羽也隻得低下穿越者那顆高傲的頭顱,老老實實的去乞討。
這才被一位好心的夫人帶回府中做了奴仆,從此過上了衣食無憂的日子。
甚至時不時還能接濟一下城中的流民同伴。
這也讓秦羽總算找到了一點穿越者的自信。
因為相比起其他的流民,乞討時只會哭天喊地,他卻是在地上洋洋灑灑寫了一篇乞討文。
這就叫知識改變命運。
而正是這篇乞討文,才讓從城外踏青歸來的劉家夫人刮目相看,將他帶回了府中。
雖然做了奴仆,但經歷過那段忍饑挨餓的日子後,加上那位劉家夫人對他又真心不錯。
一開始秦羽也是非常珍惜在劉家的生活。
也不再做什麽三妻四妾,指點江山的美夢。
甚至就打算那樣安安穩穩,老老實實過一輩子算了。
可當江北岸不斷傳來農民軍的消息,讓秦羽那顆快要蒙塵的雄心又變得躁動起來。
因為如果他沒記錯,八大王張獻忠很快就會打到谷城。
先是向朝廷投降,後又複叛,將谷城殺的是血流成河。
所以他不得不為接下來的出路考慮。
期間秦羽也不止一次向劉家夫人建議,舉家遷往別處,以躲避兵禍。
可惜劉夫人對他雖然不錯,但也不會因為他一個奴仆的話,就舍棄家業。
而八大王來的速度,也比他預料中的要快。
以至於根本就來不及做什麽準備,幾萬農民軍就將谷城圍了個水泄不通。
“秦兄弟,想什麽呢,剛才沒傷著吧?”
一名身材魁梧的大漢,提刀走過來打斷了秦羽的思緒。
“我沒事兒,其他兄弟都還好吧?”
一開始他確實有些緊張,甚至聽著那驚天的喊殺聲,握劍的手都有些打顫。
可後來發現這些農民軍連城頭都爬不上來,又沒有遠程武器,也就不再害怕了。
“我們劉家的人都安然無恙,這些鳥賊人看著嚇人,實則個個軟蛋,想要攻進城來簡直做夢,哈哈!”
漢子名叫王奔,是劉家的家丁隊長,聞言先是松了口氣,隨即便大笑嘲諷道。
其實城中正兒八經的官軍那是一個也沒有,除了一些巡檢,真正負責守城的,全是城中富戶拚湊的護院家丁,以及臨時征召的一些青壯。
劉家自然也責無旁貸。
所以這次家中的護院大半都被派來了,還拿出了不少糧食和牲畜。
原本秦羽是不用來的,但為了了解農民軍的虛實,這才自告奮勇前來。
“哈哈,確實如此,這些賊軍連把像樣的兵器都沒有,就是讓他們爬上城頭,憑我也能砍殺他一兩個。”
秦羽揚了揚手中的短劍,大笑道。
“秦兄弟,日頭都快落山了,我看賊軍今日八成是不會再進攻,今夜西段城牆應該輪到我們劉家站崗守夜,待會兒吃過飯後,趁著空閑好好休息一下吧!”
又聊了兩句,王奔才拍拍秦羽肩膀,轉身離去。
秦羽卻是眼睛一亮,見城頭已經沒什麽事兒了,稍一猶豫,便快步朝城下走去。
“羽哥…”
城牆根兒下,正躺坐在地上歇息的一群乞丐見秦羽走來,都是趕緊起身打招呼。
這些乞丐年紀都不大,最大的也不過十七八歲,小的十三四歲都有。
細細一數,竟有二三十人。
此時望著秦羽的眼神都帶著感激和崇拜。
若非秦羽時不時的接濟,這些小乞丐們絕對活不到今日。
這次也是秦羽從中說和,他們才勉強撈了個往城頭抬糞的工作,混了幾頓飽飯。
“嗯,大壯,今日兄弟們都沒傷著吧?”
秦羽關切的詢問,相比起劉家家丁,這些人才是和他一條心的心腹。
也是這半年來,他唯一的成就。
“羽哥,傷倒是沒傷著,就是太他娘的累了。”
叫大壯的乞丐趕緊答道。
個子也是眾人中最高的。
“這也是沒辦法的事兒,沒傷著就好,吃完飯後,讓兄弟們別亂跑,也別急著睡,天黑後我有事情交代。”
“好的,羽哥!”
眾乞丐都是趕忙點頭。
而日頭西斜,農民軍果然沒有再發起進攻。
夜幕降臨後,城頭上便燃起了一堆堆篝火,將整個北城牆附近都照的猶如白晝。
累了一天,除了站崗放哨的,其他人都進入了夢鄉,呼呼大睡起來。
警惕之心早已不如頭兩日。
而今夜北城牆西段,也確實輪到劉家負責站崗放哨。
“秦哥兒,你怎麽把他們也帶來了?”
王奔看著秦羽身後的一眾小乞丐們疑惑道。
“王大哥,諸位兄弟,我想著大家白天守城都累壞了,晚上還要站崗守夜實在太辛苦,便將他們帶過來幫忙站崗守夜,這樣兄弟們便能放心的睡個好覺。”
眾人眼睛都是一亮,暗道還是秦哥兒腦子活,難怪夫人會如此器重他。
唯有王奔有些不放心的看了看那些小乞丐說道,“秦哥兒,這…他們能行嗎?”
“放心吧,王大哥,別看他們年紀小,個個都機靈著呢,站個崗放個哨,絕對沒問題,何況賊軍一連攻了三日,比咱們還累,不可能搞什麽夜襲的。”
秦羽拍著胸脯道。
“也對,那行,大家都找個地兒躺會兒吧!”
王奔也清楚秦羽經常會接濟這些乞丐,這些人對他也是言聽計從,應該能靠得住。
有他們幫忙站崗放哨,大家確實能輕松不少,便招呼一眾家丁們去休息。
家丁們也確實累壞了,一個個就抱著兵器,靠著內側的牆垛打起了盹兒。
“都給我打起精神,誰要是敢打盹兒,小心老子抽他!”秦羽也開始安排小乞丐們站崗放哨,接替家丁的工作。
安排完後,便又衝著王奔道:“王大哥,這幾日你也累壞了,這裡有我看著就行了,你先去城樓裡休息吧,後半夜我再來叫你。”
“那好,秦兄弟,你守前半夜,我守後半夜,到時記得叫我。”
王奔也沒遲疑,放心的拍拍秦羽肩膀,便大步朝著中間的城樓而去。
望著遠去的王奔,又瞧了瞧已經開始打起呼嚕的家丁們,秦羽的眼神也由掙扎糾結,化作了一抹堅定。
“大壯,待會兒我走後,若是有人問起我,你就說我去拉屎了,知道嗎?”
在城牆上巡視了一會兒,見家丁們都陷入沉睡之中,秦羽這才來到大壯身旁。
“羽哥放心吧, 我知道怎麽說的…”
大壯點點頭後,又有些遲疑的道:“羽哥,咱們真的要投靠賊軍嗎?”
“是啊羽哥,那些賊軍可是個個殺人不眨眼,你在劉家不是挺好的嗎?
那劉家夫人又很看重你,過陣子你跟她求求情,說道說道,讓俺們也去劉府做個打雜的,今後弟兄們便再也不用忍饑挨餓了,幹嘛非要投靠賊軍呢?”
大壯身旁的二柱,也是一臉不解的望著秦羽。
顯然都不理解秦羽為什麽要放著他們羨慕的好日子不過,非要投靠賊軍,他們可是做夢都盼著去劉家做奴仆呢。
“瞧你們那點出息,老子跟你們說過多少遍了?”
“這世道不造反,就他娘的只有死路一條,想要出人頭地,也只有造反一條路。”
“難道你們願意天天去挑糞?”
“願意一輩子給人家當牛做馬?為奴為婢?”
秦羽頓時恨鐵不成鋼的罵道。
其實他也不想投賊,但他根本就沒得選擇。
與其等將來八大王打進來後,一通亂殺,自己再加入,還不如現在主動去投靠,興許還能保全劉家。
“羽哥,不管怎麽樣我們都聽你的!”
“對!”
兩人當初是和秦羽一起過江來到的谷城,若非秦羽早就餓死,現在見他這麽堅定,也不再廢話。
“這就對嘛,放心吧,跟著羽哥將來定讓兄弟們天天吃香的,喝辣的…”
秦羽說著便掏出事先準備好的繩子捆在腰間,然後讓兩人拉著爬下了城牆,很快便消失在了夜色當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