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已入深,氣溫也變得涼爽起來,城外的農民軍大營也已消停下來。
除大營中心地帶燃著一堆堆篝火和十幾座像樣的軍帳,其他地方都是一片漆黑寂靜,帳篷窩棚也是隨意搭建著。
與其說是軍營,還不如稱之為難民營更合適。
這種情況下,若是官軍突然發動夜襲,定能殺賊軍一個片甲不留。
然而事實是別說城中沒有正規的官軍,就是有官軍,也不可能殺出來搞夜襲。
因為在古代搞夜襲的風險非常巨大。
一個不好就會造成敵我不分,引發混亂。
造成雙方都損失慘重,誰都討不到便宜。
所以不到萬不得已,沒人會搞夜襲的。
這也是農民軍放心睡大覺的原因。
此時大營中心地帶的一座大帳內,仍是燈火通明,喧鬧聲不絕於耳。
“大哥,沒想到這谷城這麽難啃,今日又折了數千人,連老兄弟都搭進去兩百多,可依然看不到破城的跡象,明日是萬萬不能在這般強攻了啊。”
“是呀,大哥,這三日來咱們加起來傷亡都過萬了,還得從長計議。”
“依我看這谷城竟然難啃,咱們就繼續南下去打保康好了,幹嘛非得一棵樹上吊死?”
“你說的輕巧,這谷城不好打,難道那保康就好打?到時候還不得強攻?”
“與其如此,還不如繼續打谷城。”
“哼,那萬一最後打不下來,損失慘重,那左賊再趁機殺將過來,怎麽辦?”
“夠了,都別吵了!”
見帳中越吵越激烈,主位上的一名中年男子頓時爆喝一句,製止了眾人的爭吵。
只見這人身材修長,面色發黃,一雙虎目炯炯有神,正是這支義軍的首領人物張獻忠,混號八大王。
待安靜後,八大王這才望向一名青年問道:“望兒,軍中存糧還能再持幾日?”
“義父,糧食倒是還能再堅持個十天半月,只是弟兄們都怨聲載道不願再強攻。”
青年也就二十出頭,乃是張獻忠的大義子孫可望,說到最後也是一臉無奈。
“那左賊近日可有異動?”
八大王臉色一沉,再次詢問。
“回義父,那左賊倒是還在南陽四處搜刮,看跡象一時半會兒估計是不會追過來的。”
八大王聞言,這才重重松口氣,心下稍安。
可隨即又開始犯難,到底要不要繼續強攻谷城?
前陣子在南陽,他們被左良玉殺得大敗,十余萬人馬折損過半,老兄弟更是只剩下三千。
這才不得不退往漢水南岸的谷城。
原本打算拿下谷城提振提振士氣,趁機休整一段時間,招兵買馬,恢復元氣。
可誰曾想卻再次碰了個頭破血流,不但又折損萬余人馬,士氣也更加的低迷。
加上糧草又快告急,以至於如今走也不是,攻也不是,當真是騎虎難下。
“報,啟稟大王,弟兄們剛才在巡邏時抓到一名可疑之人,那人自稱是從城裡出來的,有要事求見大王…”
正在這時,一名賊軍小頭目卻匆匆地跑進大帳來稟報。
“哦!”
眾人都是一楞。
八大王卻是雙目一亮,趕緊揮手道:“快把人帶進來。”
這深更半夜的,城中偷偷派人過來必定是想談判。
若換做以往,他根本就不願囉嗦,直接宰了便是。
可如今虎落平陽,要是城中大戶願意拿出一批糧食牲口,他八大王高抬貴手,轉頭去打別的縣城也不是不可。
顯然這種事情,農民軍以前經常遇到。
可當來人被帶進來後,八大王頓時皺緊了眉頭。
因為來人年紀實在太小,估摸著也就和老二差不多,實在不像是來談判的人物。
於是嚴厲的道:“你是何人?來我大營做甚?”
十多位農民軍首領也都疑惑的打量著來人。
“想必尊駕就是名滿天下的八大王吧!小子秦羽,見過大王,見過各位首領…”
秦羽打量一下帳中的諸人,便強壓下心裡的緊張,衝著主位上的八大王一拱手後,又朝左右拱拱手。
生怕因失了禮數,就被這群窮凶極惡的悍匪,直接拉出去砍了。
同樣見過禮後也不敢囉嗦,直接表明來意。
“大王威名赫赫,小子慕名已久,今日前來便是想投奔大王,參加義軍。”
“想必大王此時正在為攻破谷城而苦惱吧?”
“哦!難不成你還有法子助我破城?”
聽說秦羽是來投奔,而不是來談判的,八大王也是頗為失望,可聽到最後一句,卻是又打起來精神。
“是的大王,小子在城中還有百十來兄弟,此時正好在北城牆西段站崗守夜,大王只需派一隊精兵隨我前去,登上城牆,攻破谷城,簡直易如反掌。”
秦羽也沒囉嗦,立即就解釋起來。
“什麽?”
眾人都是臉色大變。
八大王更是直接站起來,死死的盯著秦宇道:“你到底是何人?所圖為何?快說!”
秦羽也知道,想要取信八大王就不能有所隱瞞,所以大致解釋了一遍自己的情況。
“哦,你是漢中人?”
“你當真還有百十來兄弟正在城牆上站崗放哨?”
果然聽完後,八大王已經信了三分,連帶著語氣都帶著一絲激動。
因為若真如秦羽所說,那攻破谷城還真就易如反掌,這叫他如何不激動?
“大王,千真萬確,小子親人全死在了逃難的路上,早就恨透了這朝廷,若非實力有限,早就造反了!”
“義父,這小子巧舌如簧,小心有詐。”
孫可望立即就警惕道。
“不錯,大哥,我看這小子更像城中派來的奸細,想設陷阱,誆我等入甕。”
“直娘賊,正當我等是三歲孩童不成?這等鬼把戲也敢拿來糊弄我等?”
其他農民軍首領也紛紛點頭,有的甚至破口大罵,都不相信天上會掉餡餅。
他們當初哪個不是實在活不下去才被迫造的反?
但凡有其他活路,都不會走這條路。
可這小子呢,不但唇紅齒白,穿著也十分得體。
一看平日在城裡日子就過得不錯,說是大戶人家的公子都不為過,除非腦袋鏽透,才會主動來從賊造反。
八大王也冷靜下來,仔細打量了秦羽一番,眼中的殺機也開始大盛起來。
顯然他的看法和眾人也是一致的。
至於秦羽說什麽仰慕他的威名,才來投奔。
不管別人信不信,反正他是不信自己威名,能吸引一個有好日子不過的人來主動投奔。
“大王若是不相信,可先派一人隨我前去查看,確定真偽後,再由那人發信號,後續人馬再上,如此便可避免遭遇埋伏。”
秦羽竟然敢來,自然早就盤算好了一切,於是趕緊再次說道。
眾人頓時就沉默了下來,想想似乎也對。
這時一名和秦羽差不多大的少年站出來道:“義父,我看這位秦兄弟倒是真心想投靠我義軍,孩兒願隨他走一趟,查明真偽。”
“嗯,那好吧!”
“老二,你就隨這位秦兄弟走一趟,一定要小心。”
張獻忠只是稍一猶豫,就點點頭同意了,顯然也不想錯過這天賜的良機。
由老二前去查證,他也放心。
眾人見此也不再多說, 畢竟真有詐,最多也就損失百十人,是完全值得一試的。
八大王想想,又朝著秦羽許諾道:“秦兄弟,若你所言非虛,真心投靠,破城之後,俺老張也絕不會吝嗇賞賜的,到時城中美人任你挑,金銀財帛也任你取!”
“多謝大王,小子是真心投靠,金銀美女就算了。”
“只是那劉家夫人對小子有大恩,所以懇請大王,破城之後,約束手下不要侵犯劉家,放他們出城去即可。”
秦羽緩緩說道,這點是他必須要堅持的,如若不然,他寧死也不做內應。
“哈哈,俺老張最痛恨的就是忘恩負義之輩,秦兄弟能念及舊主恩情,顯然也是個重情重義之人,俺老張豈有不答應的道理?”
“秦兄弟盡管放心,破城之後,我義軍絕不侵犯劉家!”
張獻忠哈哈一笑,非常痛快的就答應下來。
而其他首領看向秦羽的眼神,也沒剛才那般厭惡鄙視。
顯然剛才大家嘴上雖然沒說,可心裡對秦羽這種賣主的行為還是非常鄙夷的。
“那就多謝大王了。”
秦羽也總算安心不少,心裡的愧疚也少了許多。
當初若非劉夫人大發善心,他早就餓死了。
同樣若非這谷城遲早都會被八大王攻破,劉夫人又不聽勸,不肯搬走,他也是不會選擇幫助八大王破城的。
至於這八大王到時候會不會信守承諾,他倒是一點都不擔心。
既然人家當眾答應了,肯定就不會失言,否則今後如何服眾,如何統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