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當李臣典在心裡盤算完畢,準備開口為自己爭取時,原本一直默默無聞的龐青雲卻站了出來。
“九帥。”龐青雲雙手抱拳。
九帥連頭也懶得回,問道:“有甚事?”
龐青雲一字一句,字字鏗鏘道:“山字營請求做先鋒。”
此話一出,帳內所有人盡皆震驚,根本不敢相信自己聽到了什麽,瞪大了眼珠子,滿臉驚疑。
九帥道:“什麽?”
龐青雲繼續不卑不亢,面色平靜,淡淡地吐出那幾個字:“山字營願做先鋒。”
龐青雲的話說完了,所有人都沉默不語,帳內頓時連一點聲音都沒有,即使嘴上不言,但眾人看向龐青雲的眼光無一例外都充滿了鄙夷。
李臣典和朱洪章更是不約而同地投來憤怒的目光,眼神中如要噴出火。
九帥仍是背抄起雙手,走到一盞燭火面前,眼睛死死盯著那跳動的火苗。
幾乎所有的人都在等著看龐青雲的笑話,他們在等著九帥發出雷霆般的怒吼,在等著看這個不知天高地厚的家夥將面臨什麽下場。
有人暗自裡搖了搖頭,輕聲歎氣。
龐青雲的手仍然沒有放下,他並沒有在心中後悔自己的魯莽舉動,他很清楚自己在做什麽。
他龐青雲,以及山字營的八千個弟兄,比任何人都需要一個拋頭露臉的機會。
兩年以來,山字營在金陵城外完全就如同孤魂野鬼一般。
糧草沒有,餉銀更是癡人說夢。
從來沒有人管過他們的死活。
山字營雖然名義上劃歸湘軍管轄,直接接受九帥的統領,可實際上在九帥眼裡,山字營那八千條人命比狗還下賤。
他就是要放著山字營在金陵城外自生自滅,最好死的連根毛都不剩。
因為那樣以來,他就可以光明正大的派人接管光華門,接替山字營。
而陳大人那裡,想來也無話可說,只能眼睜睜瞧著送出去的四十萬兩銀子打水漂。
兩年以來,山字營的餉銀糧草不但一律被吉字營挪用,而且還時不時地有來歷不明的細作將山字營的各類軍情透露給金陵城內的太平軍,這也導致山字營嘗嘗陷入被動。
龐青雲知道,這些事跟吉字營,跟九帥是脫不了乾系的。
他自己都不知道他是怎麽帶著兄弟們撐過來的,他隻記得那一雙雙看向他的眼神充滿了期望,充滿了信任。
那眼神仿佛在說:“兄弟們跟著你龐青雲不後悔,再苦再累也不後悔,因為你一定會讓兄弟們出人頭地的。”
每每到深夜,山字營總有幾個兄弟因為饑餓寒冷而客死異鄉,龐青雲知道這些,可他無能為力,他只能在心裡不停的發誓,一旦有機會,絕不能虧待那些跟自己出生入死的兄弟。
現在機會來了,這是千載難逢的好機會。
誰要是奪得了攻破金陵的頭功,那前途是不可限量的。
盡管做先鋒攻城,有著巨大的風險,山字營也可能會因此喪失許多兄弟的性命。
可機會與風險向來同在,如果舍不得流血,那山字營永遠都被人瞧不起,永遠都被踩在腳下。
山字營不怕流血,怕的是沒有流血的機會。
龐青雲就算不為自己爭一爭,也要為兄弟們爭。
帳內,大約沉默了有一刻鍾。
九帥看那火苗不住跳動,看的眼睛有些發酸,他用手使勁揉了揉,回身,坐在墊有老虎皮的太師椅上。
九帥又打量了一遍龐青雲,“哧”一聲笑了,那笑聲發自喉嚨,乾鱉的聲音聽了讓人極為不適。
那笑聲,飽含了輕蔑,飽含了不屑,飽含了人世界所有的惡毒。
“哈哈哈!”李臣典笑了,他的笑聲很大,笑聲中既有憤怒也有嘲弄。
緊接著朱洪章也笑了,他的笑聲中同樣滿是憤怒和嘲弄,他一隻手捂著自己跟頭一般粗的脖子,笑得咧開了嘴。
其他人也被感染著,笑得露出夾著肉絲菜末的牙齒,嘴裡吐出渾濁的酒氣。
慢慢的,這笑聲愈來愈大,從啞然失笑變成了縱聲大笑,就如同聽到了全世界最好聽的笑話一般,像是聽到了天方夜譚一般。
帳內的眾人,除了龐青雲,除了九帥,都在肆意張揚的,放肆瘋狂的,甚至有些猙獰的大笑。
笑聲傳出了軍帳,外面的士卒聽到了似乎也想咧開嘴大笑。
龐青雲的臉不紅也不臊,他竟然直接抬起了頭,放下了手,這是他打進帳以來第一次仰面直視這位大馬金刀、威名赫赫的九帥。
九帥也看著他,他並不在乎龐青雲的無理動作,他隻好奇這位年輕人接下來會做出什麽事,會說出什麽話。
龐青雲深吸一口氣,仍然語氣平淡道:“山字營願做先鋒。”
盡管他說這句話聲音並不大,可依然蓋過了帳內眾人的笑聲。
所有人都聽到了龐青雲是如何說出那樣的傻話的,他們已做好了再次看一場熱鬧的準備。
九帥伸出黑瘦乾癟的手指,在面前的幾上敲了敲,他的目光再次變得清冷,再次變得猙獰。
“欠你的餉銀、糧草,等我破了金陵城會一並給你結清。”九帥冷冷地道。
龐青雲面不改色,仿佛沒聽見,道:“山字營願做先鋒。”
九帥頭也不抬,繼續用手指敲著桌子,“你還缺什麽,火器?馬匹?輜重?弓弩箭矢?哦......你現在就去庫裡領兩千件冬裝,我聽說你的兵凍死的不少......別的你回去寫個條陳,待我破了金陵城後著人給你送去。”
龐青雲仍舊仿佛沒聽見一般,道:“山字營,願做先鋒!”
九帥沉吟半晌,又道:“破了金陵城,我會......”
龐青雲不等他說完,已再次語氣堅定地說道:“山字營,願做,先鋒!”
九帥抬眼瞧了瞧龐青雲,那眼神裡仿佛藏著刀一般,那眼神裡有說不出的冰冷、猙獰、可怖,任何人只要跟這眼神對視一遍,恐怕都會做噩夢。
龐青雲盡力提氣,他站的筆直,他的頭仰的很高,他的眼神沒有絲毫閃躲。
但是這些無理的舉動已沒有人會在意,因為這些舉動跟他說出的話相比,實在是不值一提,實在是九牛一毛。
九帥的怒火終於被點燃了,他覺得自己已經給了龐青雲足夠多的機會。
他用盡了平聲最冰冷的語氣,問道:“你是不是覺得本帥欠你的?”
跟隨九帥已久的人都知道,只有在起了殺心之後,九帥才會用這種冷到極致的語氣,讓人仿佛置身冰天雪地。
盡管知道那語氣並非針對自己,可帳內的許多人仍然還是聞之不寒而栗。
龐青雲並不回話,他不想回答這個問題,因為他知道九帥這麽問,或許內心真的對山字營有那麽一絲絲,微乎其微的歉意,要不然也不會一而再、再而三的給他機會。
九帥又冷冷地道:“你以為你是什麽東西?你仗了誰的勢?我的確是收了陳大人的銀子,可這並不代表你有資格跟本帥討價還價!”
龐青雲直視著他冷若冰霜的眼神,答非所問,道:“懇求九帥允準。”
“呵!”九帥繼續道:“兩年以來,本帥是咬碎了牙,流幹了血,打斷了骨頭拚著一股氣,才撐到今天,眼看大功就要告成,你山字營卻想佔老子的便宜?”
龐青雲道:“山字營的兄弟和吉字營的兄弟一樣,都吃了兩年苦,我不能讓兄弟們的血白流。”
九帥露出一個猙獰的笑容,“呵呵”乾笑,從他的嗓子裡發出那種聲音讓人聽了直起雞皮疙瘩。
朱洪章早已聽的不耐煩,他跳腳大罵,“甚麽鳥蛋山字營?甚麽鳥蛋龐青雲?就憑你也配跟九帥討價還價?來來來,你我到帳外先鬥上一場!”
說著,他就挑開簾子,一個大步已踏出帳外,同時回頭雙目瞪視龐青雲。
李臣典本來也是個粗暴頑劣之人,可他早已先領教了龐青雲的本事,知道自己敵不過他,在這時候反而表現的較為沉穩。
他看到朱洪章怒起,知道朱洪章跟自己半斤八兩,全然不是龐青雲的對手。
剛想出言勸阻,便立馬在心裡盤算道:“何不借此機會讓他朱洪章在九帥面前現一現醜?到時候我在主動請求做先鋒, 想來九帥定會允準。”
他一這麽想,心裡不禁得意暗喜,臉上卻裝作若無其事。
龐青雲站在原地,連看也不看朱洪章,好似當他完全不存在一樣。
他沉吟片刻,也不知是對九帥,還是對帳內眾人說:“雖然城內糧草早已斷絕,更無外援,破城就在眼前,可城內的長毛,並非一般賊寇,能守為天王的都是極為驍勇善戰,征戰多年的勁卒。”
“哼,那又如何?還怕了他不成?”帳內不知是誰回頂了這麽一句。
龐青雲淡淡地道:“諸位都是水裡來,火裡去的,想來定是不怕的,可仗打了兩年,有多少兄弟的性命丟在了這金陵城外?吉字營的兄弟,九帥手下的一兵一卒,都是好樣的,難道諸位忍心看著他們一個個的倒在長毛的刀口下,變成孤魂野鬼?”
“打仗豈有不死人的道理?”不知是誰又問了一句。
龐青雲又道:“城內守軍尚有數萬之眾,且人人抱定必死之心,諸位難道就能有十足的信心勝過他們嗎?即便是勝了,金陵攻了下來,又要死傷多少兄弟?”
這話倒不假,九帥率軍圍攻金陵兩年,死傷無數,深知城內長毛無論是戰心、士氣、還是戰術上的老練程度,都在湘軍之上。
因此,明明處於圍城中的湘軍,居然還時不時的被城內衝出的太平軍來個反包圍,攻守之勢頃刻間便逆轉。
即便城內早已彈盡糧絕,可人人視死如歸,倘若強攻不下,死傷必然慘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