攀上雨花台後,便看見中軍大帳高高豎起一面旗幟,燈火通明。
掀開門帷,裡面密密麻麻地佔滿了各營的總兵、副將,皆是盔甲鮮亮,神情肅穆。
帳內掛著一幅諾大的地圖,居中站著一個身著黑袍的男人,背抄起手,正聚精會神的看那地圖。
李臣典恭敬道:“參見九帥!”
九帥背轉過身來,只見那個被人人敬畏的,讓人聞名喪膽的九帥,其實身材矮小精瘦,居然身高還不到李臣典的肩膀。
就是比尋常人,也矮了一個頭不止。
龐青雲初時還道是自己認錯了人,因為在他印象裡,十幾萬湘軍的統帥應該是個威風凜凜、虎背熊腰的大將軍模樣,可眼前這人又黑又瘦又矮,實在讓人難以相信他便是九帥。
九帥提溜著兩顆炯炯有神的眼睛,看著眼前神色謙卑,恨不得把腰彎在地上的李臣典,不禁放聲大笑,“他媽個巴子的,滾下去罷!”
李臣典“哎”了一聲,誠惶誠恐的退了下去,站在一並副將、總兵之中。
九帥轉過來面對龐青雲,輕蔑問道:“你就是龐青雲?你進來站了這麽長時間,乾麽不拜見本帥?”
他人雖然矮小,但說話之間竟然憑空生出一種威勢,讓人畏懼。
怪不得帳內那麽多連死都不怕的將軍,卻獨獨怕他怕的這樣厲害。
龐青雲雙手一拱,淡淡道:“在下龐青雲,拜見九帥。”
九帥冷笑一聲,背抄起雙手,在眾人面前踱來踱去,同時眼神似冰冷的刀鋒一般,一一審視著每個人。
站在九帥面前的,無一不是戰功赫赫、殺人如麻的將軍,他們在戰場上衝鋒陷陣,以命相搏,從來就不知道何為畏懼。
但此時此刻站在這座軍帳中,他們一個個卻宛如驚弓之鳥一般,下意識的躲閃九帥冰冷的目光,哪怕是一個細微的動作,也足夠讓他們提心吊膽了。
九帥享受這種感覺,他喜歡被人畏懼,他喜歡別人站在他面前戰戰兢兢,瑟瑟發抖的樣子。
他指著帳內掛著的那張地圖,道:“知道我為啥把大夥叫來嗎?”
李臣典扯著嗓子道:“那還用說?九帥只要一聲令下,我李臣典頭一個衝進城去,捉住長毛的甚麽鳥天王,把他剁成八塊!”
朱洪章聽後,也不甘示弱,他與李臣典均是最早一批跟隨九帥的班底,在吉字營中很受重用,知道九帥生性喜愛好勇剽悍之人,最是厭惡膽小怯懦之輩。
便一跺腳,大聲道:“老李,你消停消停罷!”
李臣典一瞪眼睛,道:“你待怎地?”
朱洪章笑道:“想當初跟隨九帥打安慶時,你小子就誰也不服,硬是立下了軍令狀要當先鋒,結果呢?八百號弟兄跟著你全都送了命,就剩你老李一個光著溝子跑了回來,這事你問問大家夥都還記不記得?”
他此話一出,帳內頓時哄笑聲一片。
李臣典怒從心起,抄起一支蠟燭就向朱洪章面門扔去,嘴裡大聲嚷道:“去你姥姥的!”
朱洪章伸手接住,將那蠟燭上的火苗一口吹滅,仍然調侃道:“老李這兔崽子啊,一準是想頭一個衝進城去搶娘們了!我還不知道他的花花腸子?這小子準是老早就惦記天王宮裡的後妃娘娘了,怕咱們跟他搶啊,哈哈哈!”
眾人更是哄聲大笑,均覺此話不假。
李臣典聽後,更加覺得臉上臊得慌。
他是個出了名的好色之徒,這事全軍上下幾乎人盡皆知。
想當初,九帥因為孤軍深入圍攻金陵,導致後援不濟,糧餉奇缺,再加上戰事吃緊,全軍上下都心存怨氣。
不少士卒都私下裡抱怨:“當兵打仗就是為了吃糧領餉,不給糧不發餉,還打個鳥仗!”
甚至還鬧出了一場小規模嘩變,九帥為此深感煩惱,常常氣得跳腳大罵。
比如蕭慶衍部傷亡最為嚴重,士兵怨氣很大,三天五日地就鬧餉,營官張光勝出來阻止,士兵氣的跳腳大罵:“當兵吃糧天經地義,不給錢還要老子們賣命,這不是扯卵蛋嗎?惹急了老子叫你白刀子進紅刀子出!”
張光勝見說好話不管用,打算動用軍法處置,不料卻被急了眼的士兵一擁而上剝光了衣服當眾鞭笞,這他娘的哪裡還是兵?
事情鬧到蕭慶衍那裡,他身為總兵也彈壓不住,隻好請九帥出馬給眾位士兵一個說法。
九帥更是氣得大罵蕭慶衍是窩囊廢,自己的兵都管不住,再出現類似嘩變的事件就撤了他老蕭的職。
為此九帥還肝病發作,性情大變,常常發一些無名怒火,搞得眾兵將都不敢親近他。
九帥不敢對大哥有所不滿,但是對省裡的官,對朝廷則是動不動就破口大罵,一天到晚站在雨花台上罵娘。
後來聽說全軍上下只有李臣典的營中安好無事,士卒從不鬧事,九帥派人一打聽,才知原來李臣典擄來了不少女子,分給營中士卒淫樂,代替餉銀。
九帥營中的第一幕僚趙烈文聽聞此事後,急忙趕去要求李臣典放還那些女子,誰知李臣典不但不放人,還硬要拉著趙烈文一起淫樂,嚇得趙烈文拔腿就跑。
事後,趙烈文向九帥報知李臣典的劣跡,九帥也不過一笑了之。
朱洪章此時見到李臣典不打話,更來了興致,道:“老李,這回你把機會讓給我,等我頭一個衝進天王宮,把那些嫩如水,俏如花的後妃娘娘給你一個個五花大綁了送來,怎麽樣?也用不著你老兄親自動手,兄弟包管替你辦的妥妥的!”
李臣典紅了臉,飛快的瞥了一眼九帥,見他臉色並無異樣,才道:“你......老朱......你當著九帥的面,不提娘們行不行?”
九帥雖然治軍嚴苛,但歷來豪放不羈,看著帳內眾人哄笑打罵也不加製止,反倒覺得有趣。
他咳了兩聲,帳內頓時安靜,嬉笑打罵之聲立絕。
“娘的,你們以為這金陵城是想打就能打的下來的?老子打了兩年,咬著牙死撐才撐到了今天,要真是你們說的那麽簡單,那老子是吃乾飯的?”
九帥又半開玩笑半嚴肅道:“老朱,你小子也別逞能,現在跟我誇大,到時候老子真要派你當排頭兵,你可不許私下裡罵本帥的爹娘!”
此話一出,帳內又是一片哄笑,眾人均把目光投向朱洪章。
朱洪章一拍腦袋,道:“九帥,您就是我朱洪章的老子爹,您只要一發話,就是十個金陵城我也沒有二話!”
九帥揚頭大笑,道:“好!既然本帥做了你的便宜老子,那老子使喚兒子天經地義,到時候我就派你頭一個上!”
朱洪章聞言,立馬喜形於色,道:“謝九帥!”
九帥又道:“大家夥都聽著,本帥說話想來是一口唾沫一個釘,金陵城破之後,全軍將士一律可以快活十日!出了事有本帥給你們兜著!”
眾人聽聞,大聲叫好,一個個群情激憤,恨不得現在就衝進金陵城去,狠狠地發泄這兩年來所受的辛苦。
九帥一伸手,示意眾人安靜,又道:“還有一件要事,各營的營管,哨官回去之後,都給我擬上一份名單,不管是什麽人,只要是名單上有的,本帥一律向朝廷保舉,人人封個官做!”
“謝九帥!九帥威武!”眾人一起發喊,聲音震徹整座大營。
九帥之所以每戰攻必克戰必勝,一個重要的原因就是出手極為大方,對待部下從來就是賞多罰少。
因此全軍上下無不心甘情願為九帥赴湯蹈火,在所不辭。
“不過,賞歸賞,那也是打下金陵之後的事。”九帥忽然眼露鋒芒,再次用冰冷的目光審視著眾人。
“要是打仗的時候,被我發現誰認慫,誰當了孬種,誰不給我玩命的打,那老子可就要砍下你的腦袋祭旗。”
最後這句話,他說的語氣極為平淡,就好似拉家常一般,卻不禁讓帳內所有人都心裡一驚。
人人都知九帥的脾氣,他說砍頭那就絕對說到做到。
“九帥,這您就放心吧!我朱洪章別的不敢說,可要是比玩命,比誰打仗不怕死,那我就沒服過誰!”朱洪章率先表態道。
李臣典心裡老大不樂意,眼看著攻破金陵的頭功被朱洪章搶了去,到時候這小子肯定要在軍中壓自己一頭。
他本來就對上次打安慶之事耿耿於懷,雖然九帥並沒有嚴厲處罰他,但他卻一直在找機會掙回面子。
這次攻打金陵,誰要是得了頭功,那比打十個安慶城都神氣!
李臣典不肯將機會拱手相讓,他看了看帳內的人,在心裡暗暗盤算。蕭孚泗打仗的本事不在他之下,但是為人較為沉穩,不會跟他搶。彭毓橘能文能武,頗有謀略,不似他這般粗莽,九帥定然不願讓他去犯險。彭玉麟管著水師,當然不會做先鋒去攻城。
鮑超是湘軍第一猛將,可惜並非吉字營出身,算不上九帥的嫡系,而且他所部霆字營來金陵才個把月。大家在金陵城外吃了兩年的苦,才有今天的成果,憑什麽你老鮑剛來沒倆月就想搶頭功?
兄弟們吃苦的時候你老鮑在哪呢?
兄弟們挨打的時候你霆字營在哪呢?
你老鮑既然沒跟大家共患難,就別惦記著同享福。
再說,你老鮑好意思跟大家搶嗎?
就算你老鮑好意思,也輪不上你。
至於剩下的人,要麽能力不夠,要麽就是能力夠了,資歷不行。
算來算去,能跟他李臣典搶這破城頭功的也只有朱洪章了。
李臣典自忖本事不輸朱洪章,二人明裡暗裡一直較勁,都想借著這個機會好好露露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