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鵝毛大雪覆蓋了北京城的夜空之時,千裡之外的金陵城此時正電閃雷鳴。
從白晝開始,這天上就是一片烏雲密集,直到夜深,卻始終未見一滴雨落下來,隻天上的烏雲越積越多。
看來這雨若不來則已,來則定是一場驚天徹地的狂風暴雨。
臘月二十八的金陵城,雖不及北京那樣寒冷,卻也陰風陣陣,涼意刺骨。
不久以前,湘軍第一猛將鮑超率霆字營星夜奔馳趕赴金陵城。
至此,湘軍對金陵形成三路大軍合圍之勢。
金陵城牆堅厚冠絕天下,周長達九十裡,高達三丈,城牆之上可供兩架馬車共行。
且城牆與江河湖泊相連,極是易守難攻。
湘軍圍城已達兩年,雙方死傷無數,圍繞金陵展開大小戰役數百次,幾乎無日不戰。
到了這時候,不管是城內的太平軍還是城外的湘軍,都已把血流的差不多要幹了。
城內更是早就人心浮動,每每深夜過後,就有三五成群的人,趁著守軍不注意,走水路,過柵口,從破損的城牆洞裡溜出去。
這些人往往是拖家帶口,且非富即貴,為了逃避戰亂才行此下策。
近月以來,湘軍向金陵城內派去了不知多少細作、密探,在城內製造恐慌,或威逼利誘,或詐騙巧取,或造謠街市,總之只有一個目的,就是最大限度的擾亂城內的軍心。
現如今,江南第一重鎮,曾經富貴甲天下的金陵城已是殘破不堪。
城內早已斷糧,凡是能吃能消化的基本都找不到了,就連老鼠也被吃的所剩無幾,整座城池搖搖欲墜,隨時都有被攻破的風險。
光華門外。
龐青雲正坐在營火邊上,凝神思索。
他所部山字營,奉命攻打城東南光華門。
本來圍攻金陵城,並沒有山字營的份,龐青雲原本就不屬於湘軍派系。
而湘軍又是狄大人的家底,他想獨吞這塊最大最肥的蛋糕,自然不想讓任何人插手。
陳大人勢單力孤,龐青雲又是他一手提拔,因此不遺余力的想要拉攏山字營壯大自己的勢力。
陳大人位居湖北巡撫,為了能給山字營一個登台露臉的機會,不惜調用了整個湖北當年一半的厘金稅收,用以給湘軍充作餉銀。
用這四十萬兩銀子,來換山字營一個機會。
狄大人在笑納了這白花花的銀子後,也信守諾言,放了金陵城東南的光華門給山字營。
龐青雲知道,陳大人在拿他賭。
在拿他山字營八千個弟兄的性命做一場賭局。
可他樂意在這場賭局裡做一粒賭注,因為這不僅僅是陳大人翻身的機會,更是他龐青雲翻身的機會。
這個機會,龐青雲求之不得。
此刻,他正苦苦思索破城之法。
“大哥,兄弟們捉到一個長毛的細作,問什麽也不肯說,我把來一刀殺了。”
薑午陽提著一把仍在滴血的短刀,走過來盤腿而坐。
龐青雲嗅了嗅空氣中的血腥味,連頭也不抬,“嗯”了一聲。
薑午陽若有所思道:“大哥,仗打了兩年,兄弟們怨氣都很大......朝廷不發餉銀,如今連糧食都斷了,想當初跟咱們一塊出生入死的老兄弟也死的死、傷的傷......”
龐青雲瞥了他一眼,道:“午陽,你後悔跟大哥出來投軍了?”
薑午陽用衣角抹乾淨刀上的血漬,眼神堅定地說道:“你是我大哥,你去哪我就去哪,我不後悔。”
龐青雲一笑,摟住薑午陽的肩膀,使勁拍了拍。
他默默站起身,道:“走,帶我去看看那個細作。”
二人借著微弱的燈火,翻過幾座小土丘,果然見到一具穿著湘軍服飾的屍首。
“搜過身了?”龐青雲問。
“搜過了,什麽也沒有。”薑午陽怏怏答道。
龐青雲拔出佩刀,三兩刀便劃開了那屍首的衣服,將他外套剝了下來,借著微弱的亮光細細打量。
“水。”他伸出一隻手。
薑午陽迅速解下腰間的水壺,遞了過去。
龐青雲將水淋在那衣服內側胸口處,片刻過後,果然看見衣服裡有個夾層。
他不言語,用刀劃開,取出裡面的一個信件。
薑午陽臉上頗有慚愧之色,道:“大哥,還是你心細。”
那信件上赫然寫著幾個大字:慕王親啟。
“慕王?”
展開那書信,只見上面字跡草草,顯是倉促之間寫下:
“眼今勢逼天京危殆,天王既已就義,兵凶戰危,賊虎視我王都,莫若速集義兵,聚心腹英傑,急馳而來。
輔佐幼王,再圖他徑,借地重立旗幟,共謀夙願!”
信的落款處還清晰地蓋有忠王李秀成的印信。
讀完這封信,龐青雲雙手不住地開始顫抖,腦子裡飛快的閃過一個念頭:“幼王要逃出城去了!”
按照信中所說,天王洪秀全已經身死,金陵城破已是鐵板上釘釘的事,李秀成為了保住天王洪秀全的基業,才在這萬分危急之刻寫信報知慕王譚紹光,讓他一同前來匯合,以圖東山再起。
李秀成的做法十分冒險,當然也是最後的一線生機。
只不過,被圍困在金陵城中已久的的李秀成,此時還不知道慕王譚紹光早已在蘇州死於非命。
薑午陽問道:“大哥,這信上都寫了什麽?”
龐青雲小心翼翼地將那封信件收好,問道:“這件事除了你還有誰知道?”
“就李家那兩個兄弟,大哥,你認識的,我們從寨子裡帶出來的。”
“嗯,午陽,如果這信上說的是真的,那兄弟們這兩年所受的苦就都值得了!”龐青雲略帶激動地說道。
薑午陽仍是不知所雲,不過大哥龐青雲的話他向來信服,從不會有絲毫質疑。
“午陽,從現在開始將夜巡的人手多加一倍,讓兄弟們機靈些,只要是從城裡出來的,不管什麽人,一律仔細盤問,這中間乾系重大,你現在就吩咐下去。”
薑午陽答應了一聲,還想再問,龐青雲卻已經走遠。
天空中再次打了個悶雷,一道閃電斜劈下來,山坡上一道電光劃破漆黑的夜。
龐青雲靠著斷了一截的木柵,胡亂吃了些粗糧面窩,準備和衣小憩一會,這是他行軍打仗多年以來的習慣,吃睡都與普通士卒無異。
剛閉上眼,只聽一匹快馬疾馳而來。
馬匹急切的嘶鳴聲讓他一下子警惕起來。
“哪個是龐青雲?”
從馬上下來一個壯漢,鐵塔一般粗壯,比尋常人至少要高一個頭,腰間挎一把鬼頭刀,足踏鐵釘馬靴,走起來虎虎生風。
同樣在營火邊蒙頭大睡的趙二虎被他這一聲大喝吵醒,支愣著身子半坐起來,瞪眼瞧著。
大多數人的反應都和趙二虎一樣。
即使知道來者並非敵軍,但無論是誰也不想在晚上熟睡之時被無禮的吵醒,個個都滿臉的怨氣,像是事先商量好了似的保持一片沉默。
大漢見無人回應自己,更提高了嗓音,張口罵道:“他奶奶的,你們這幾個耳朵塞上驢毛了?”
山字營的兄弟沒有一個是窩囊廢,自然不許有人上門罵街。
趙二虎拾起身邊一塊巴掌大的石子,在手上顛了兩下,眼神充滿挑釁的站了起來,嘴角掛起輕蔑的笑容。
石頭在他手上顛了四下,在第五下的時候被一下拋在半空中,接著所有人都看到趙二虎以極快的速度出拳收拳,那塊巴掌大的、幾乎重達二十斤的石頭應聲而破,在空中碎成好幾瓣,“篤篤”散落在地上。
趙二虎仍舊是一言不發,雙眼充滿挑釁,同時笑得更為輕蔑。
山字營的兄弟早已見怪不怪,若論戰場上的悍勇,整個山字營八千多號弟兄沒幾個能勝得過他。
那大漢挺直水桶似的腰, 饒有興趣地將目光鎖死在趙二虎身上,發出十分渾厚雄壯的嗓音,“你是龐青雲?”
趙二虎呼哧一笑,笑聲中帶著嘲弄。
接著其他人也跟著笑了,在黑夜裡露出十來口或黃或白的牙,他們樂得看著這個冒冒失失的家夥在眾人面前出醜。
那大漢想來是沒有料到會在這裡碰釘子,他本就是性如霹靂,肝如烈火之人,豈能容忍被當眾戲弄?
大漢兩個箭步,已至趙二虎身前。
在體型上看來,趙二虎顯然遜色不少,那大漢站在他面前竟渾似一堵牆。
大漢一伸手,也在地上抓起一塊硬石,夾在雙掌之間,手指發力,只聽“喀拉拉”一聲,石頭便已被捏碎。
他隨手便丟在地上,笑道:“做弄些小娃娃的把戲,也想嚇唬老子?”
趙二虎一言不發,雙目瞪視。
“二虎哥,揍他!”一個十七八歲的後生擠出人群,大聲說道。
這一聲立時便引得群情激憤,更有三五個人一齊發喊:“揍他媽的!”
趙二虎一抬手,怒喝一聲,“都別吵!”
人群立即安靜下來。
趙二虎往後撒開兩步,擺開架勢,又喝一聲:“來!”
那大漢也發一聲喊,扔掉手中馬鞭,解下腰間鬼頭刀,雙腿用力,在地上重重一踏,下盤扎的極為穩實。
“狗兒的,今天不打得你哭天喊娘,老子不算好漢!一幫臭叫花子,臭要飯的,他媽的!看招!”
大漢破口大罵,左掌上翻,右拳兜了個圈子,猛地向趙二虎面門打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