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月二十九那天,十數萬湘軍在金陵城外嚴陣以待,冬日的大風吹的各色旌旗迎風招展,獵獵飄揚,所有人都在等候從雨花台上的那座大營裡傳出來的將令。
午時還未過,各營便已經開始生火造飯,十萬人一同開飯,聲勢不可謂不壯大,一縷縷拔地而起的炊煙飄揚在冬日的金陵上空,那真是這座城市許久不曾見到過的生機了,只可惜生機過後隨之而來的就是殺機。
今天的飯菜可說是兩年以來最為豐盛的一次,打仗艱苦,亂世打仗就更是苦上加苦,今天的鍋裡煮的不再是那稀的能當水喝的糙米粥,而是破天荒的讓所有人都能喝上一碗帶有葷腥的肉湯,面窩饅頭更是連夜蒸的,人人管夠。
相比於城外的炊煙嫋嫋和煙火氣息,此時站在城牆上的守軍只能無奈的撫摸著自己早已空癟的肚皮,他們聞著空氣中飄來的肉香味,十分貪婪的大力吸進鼻腔裡,聊以解饞。
金陵城被圍困了兩年,斷糧已久,凡是能吃的都被吃的乾乾淨淨,就連樹皮、樹葉、野菜也在這時候成了難得一見的奢侈品。餓極了的官兵恨不得把個秦淮河掏空,看看裡面究竟還有沒有幸存下來的魚兒蝦兒。
雖然城外的湘軍大多數情況下也都是吃的粗茶淡飯,但也比金陵城內的守軍強太多了,至少他們還有東西可以果腹。
到這時候,城內的守軍對食物和生存的渴望,早已經到達頂峰,城外的人吃的有多飽,他們的唾沫就咽的有多響。
山字營今天也沾了光,九帥特意命人調撥了三天的口糧,天一亮就派人押解到了光華門外。
龐青雲半蹲在一堆營火邊上,天氣涼嗖嗖的,他手中仍然緊緊握著昨天晚上奪來的那把青光劍,雙眼正仔細的打磨著,他發現這柄劍實在漂亮的十分少見,在工藝上的造詣堪稱絕品。
不遠處,薑午陽和龐青雲正在挑選第一批先登的死士。
八千多號人刨去老弱病殘的,再刨去沒打過幾場仗的新兵,然後再從剩下的人裡面挑出膽大心細,臨陣不懼,作戰經驗豐富的。
最終,八千人被濃縮到了八百人。
這八百人是山字營的中堅力量,骨乾成員。山字營作為全軍的先鋒,他們將作為山字營的先鋒,是刀尖上的刀尖。
薑午陽緩緩走來,道:“大哥,按照你的吩咐,我和二哥親手挑選了一批精壯死士。”
龐青雲“嗯”了一聲,道:“午陽,你做得很好。”
薑午陽似有話要說,但欲言又止,他轉過身去剛走沒兩步,又再次折轉過身,道:“大哥,還是我帶著兄弟們上吧。”
龐青雲看到他這幅模樣,淡淡笑道:“怎麽?”
薑午陽仍然面色憂慮,道:“大哥,你是兄弟們的主心骨,你不能出事,還是我替你上,這樣最穩妥。”
龐青雲笑道:“午陽,我已答應了九帥會親自帶著山字營擔任先鋒,豈能再失信於人?我若是派你上,那別人豈不是要說我龐青雲是貪生怕死之輩了?”
薑午陽長歎一聲,“大哥,你對別人義氣當先,信守承諾,但別人對你卻未必一樣。”
龐青雲拍拍他的肩膀,“你是怕九帥不肯信守承諾,隔岸觀火,白白看著我們山字營葬送在這金陵城,對嗎?”
“九帥?哼。”薑午陽心裡湧起一絲憤怒,道:“那是旁人的九帥!我山字營的兄弟不認什麽九帥!大哥,我真不明白,憑什麽我們受苦受難地煎熬著,來幫他打金陵城,他反倒不歡迎?這可真是狗咬呂洞賓,不識好人心!兩年以來,我山字營在金陵城下死了多少兄弟,他卻從來不聞不問,連糧草餉銀的影子都看不到,他算什麽九帥!”
“大哥,既然別人不待見我們,那我們一走了之便是,乾麽要死賴在這金陵城?男子漢大丈夫,乾麽要受這等窩囊氣?”
薑午陽越說越激動,數說著兩年來受的委屈。
龐青雲知道自己這位兄弟天性耿直純良,也不願跟他解釋太多這其中的道理,便笑了笑,道:“兄弟,你不懂大哥的苦心,我何嘗願意讓兄弟們在這裡受人家的白眼?午陽,你要成大事,先要學會忍耐旁人的羞辱。”
薑午陽似懂非懂,不過他心裡明白,大哥龐青雲一定是有難處的,只是他現在還不太能理解難在何處。
“午陽,大哥向你保證,這次我山字營擔任先鋒,九帥絕不會坐視不理,絕不會隔岸觀火。”龐青雲道。
薑午陽並非不信任大哥的話,而是對九帥不信任,他仍然面帶憂色,道:“為什麽?”
“因為這次擔任先鋒的不僅僅是我山字營,還有貞字營,你說九帥還會袖手旁觀嗎?所以你就不用擔心了,這次我必須親自帶隊,午陽,你一定要完成好大哥交給你的任務。”龐青雲笑著站起身。
薑午陽木然半晌,道:“大哥,就算你不讓我替你去,那也應該讓我與你同去,萬一情況危急,我們也可以相互照應,豈不是更好?”
龐青雲道:“午陽,大哥交給你的任務遠遠比跟我一起當先鋒重要的多,你千萬不能有任何疏漏,知道嗎?”
薑午陽滿頭霧水,道:“我不明白,你派二哥和你一起去打頭陣,偏偏讓我留守,人家都說打虎親兄弟,上陣父子兵,我們三兄弟聯手,肯定事半功倍。”
龐青雲苦笑道:“二虎生性急躁,須得我時時在他身邊看著,他又不像你一般心細,倘若我叫他留守,那我是不放心的,再說他也定然不肯。所以,這個任務大哥只能派給你,只能指望你。”
薑午陽無奈沉吟了片晌,道:“那麽大哥你把兄弟們都帶上去保險些,隻給我留下五百人就夠了。”
龐青雲道:“不行,我給你留下三千人。”
“太多了,不就是留守營地嗎,用不著這許多人的,你們攻打城池需要的人手尚且不一定夠,乾麽還叫這麽多兄弟們都跟我一起留守?”薑午陽道。
“我只怕三千人還不夠......”龐青雲仰頭看了看天色,他發現天空上再次聚集了無邊無際的濃雲,正如他的心一般,兩年以來他的心沒有一次放松過,或許只有茫茫蒼天懂他罷。
倘若僅僅只是山字營一營擔任先鋒,那麽就算把八千號兄弟全部帶去恐怕也不一定夠,而且九帥也未必就會全力相助。
可命運就是這般湊巧,半路裡衝出一個貞字營,這讓龐青雲感到莫大的欣慰,貞字營的加入,讓他的壓力大大削減。
如果不是這樣的話,他怎麽敢派三千人留守呢?
他在賭。真正讓他揪心的並不是自己能不能順利攻破金陵的城門。
如果可以的話,他真想親自留守,那樣他的心尚且能稍微感到穩妥一些。
薑午陽知道大哥的難處太多,他知道很多事並不是他想的那樣簡單,他深吸一口氣,道:“大哥,你放心罷,我照你吩咐的去做就是。”
龐青雲點點頭,道:“午陽,你說得對,打虎就得親兄弟!我們兄弟三人必須擰成一股繩,誰都不能出差錯,我帶八百人打頭陣,二虎帶四千人做後援,你帶三千人留守。”
薑午陽點點頭,又道:“大哥,你放心去罷,我一定帶領剩下的兄弟好好看守營地,保證一隻鳥也飛不過去!”
龐青雲臉上忽然變色,厲聲道:“不!”
薑午陽著實被嚇了一跳,忙問:“怎麽?大哥你不是叫我好好留守麽?”
龐青雲壓低了聲音,摟著薑午陽,在他耳邊輕聲囑咐道:“午陽,你記著大哥接下來跟你說的話,對任何人也不要聲張,就算是自己的兄弟也不能講。”
薑午陽看他一臉鄭重,知道他要說的話乾系重大,也不敢輕慢,忙道:“大哥,你說罷。”
龐青雲道:“你可還記得那日晚上我與你一同去看過的那個細作?”
薑午陽點點頭。
龐青雲道:“我從那細作身上搜出來一封信,信上面說長毛的忠王李秀成打算帶著幼王逃出城去......如果這事情是真的,你猜他們會從哪裡出城?”
薑午陽睜大了眼睛,道:“倘若是我,我就從光華門出去。”
龐青雲臉上十分欣慰,笑道:“為何?”
薑午陽道:“因為其余的地方都有九帥的重兵看守,想要出城難度太大,唯獨光華門外的山字營兵力薄弱,比其他幾個門要容易得多。”
龐青雲喜道:“午陽,你能看出這一層,說明你已經長進不小了!”
薑午陽也喜道:“如此以來,大哥你為何還要帶人去當什麽先鋒?我們山字營直接在光華門外布置好埋伏, 守株待兔,奪得這一件大功!”
龐青雲搖頭笑道:“午陽,這一層你還沒參透,大哥不怪你。我隻問你一句話,你可知山字營中有多少人在替九帥監視咱們?”
薑午陽恍然大悟,他顫抖著手道:“那麽大哥你就把那些人全部帶去攻城,對嗎?”
龐青雲笑道:“其實我也摸不準究竟哪些是九帥派來的人,不過單憑我的直覺判斷,人數應該在二百上下。”
薑午陽道:“原來如此。”
龐青雲又道:“我給你留下的這三千人,大多數都是我們一手帶起來的老兄弟,還有不少是當年從寨子裡出來的,應該都信得過,但也不能打包票,所以你要嚴守口風,不許對任何人說起。”
“大哥,你放心罷,我會當心的。”薑午陽點頭道。
龐青雲再次一臉鄭重道:“為了誘敵,你必須讓兄弟們裝作軍紀渙散的樣子,引得他們出來,然後在暗中布置伏兵。”
薑午陽道:“明白。”
龐青雲滿意地拍拍薑午陽的背,語重心長地道:“午陽,我之所以帶著山字營的兄弟們打先鋒,不僅僅是在九帥面前掩人耳目,好讓你做成這一件大事。”
“更重要的是,山字營實在太需要一次堂堂正正出名的機會了,這一仗我必須打出名!就算功勞將會被九帥掩埋,也在所不惜!因為是我的,早晚都會是我的!三十年河東三十年河西,早晚有一天我會讓天下人都知道,是我龐青雲頭一個打進的金陵城!這就是事實,無論是誰,掩埋得了一時,卻掩埋不了一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