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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一生如屢薄冰,能否走到對岸?》第一十二章 金陵城破的當天,9帥在雨花台痛哭了1場(…
  午後未時剛過,山字營由龐青雲帶領,貞字營由狄貞帶領,已經陸續到達金陵城南通濟門外。

  兩營兵馬合聚一處,整裝待發。

  通濟門是金陵城最大的一座城門,有三重翁城,進城後向東北是皇宮禁地,向西去則是熱鬧繁華的秦淮街市,坐北朝南,堪稱金陵的咽喉要道。

  佔據如此重要的位置,通濟門自然就成了金陵圍城戰役中雙方爭奪的焦點,兩年以來,九帥不知對通濟門發起了多少次進攻,雖然小有斬獲,但始終不能完全將這座天下第一宏偉的城門拿下。

  李秀成和九帥都心知肚明,通濟門的安危關系到整座金陵城的安危,牽一發而動全身,倘若通濟門失守,那麽就相當於喪失了一半的金陵。

  九帥此時正豪情萬丈地矗立在雨花台上,他任由冰冷的寒風吹打在臉龐上,他十分確信這一次一定能一鼓作氣拿下金陵,為了這一天他已經等了太久,受了太多的磨難。

  此時站在他身邊的,除了幾個隨從侍衛,就只剩下幕僚趙烈文了。

  趙烈文是一介書生,他自打來到九帥營中效力,就知無不言,言無不盡,如今已經是第八個年頭了。

  他出身於江南世家,書香門第,從小便熟讀經書,因此天生得就有一種悲天憫人的品質,成年之後又接連考取秀才、舉人,本來他應該有更遠大的前程,可他卻作文針砭時弊,用詞尖銳的批判朝廷,說什麽“朝無君子,人事僨亂,恐非能久之道。”

  書生意氣,揮斥方遒,隨意指點江山的下場就是被幾個衙役抄著刀子破門而入,任你是再大的財主員外,只要跟謀反兩個字沾上一片葉子也會招來滅頂之災,年輕氣盛的趙烈文被五花大綁地扭送到知府衙門時,尚且表現出一股寧死不屈的倔強勁,他表示自古以來文人的頭顱都是易斷的,唯有一顆心最難誅。

  說來也巧,時任常州知府的周騰虎也是個性情中人,他在公堂上歷數趙烈文的幾大罪狀,怒斥他居然膽大包天敢忤逆朝廷,一轉眼卻又在牢獄中對書生趙烈文照顧有加,不僅好吃好喝伺候著,還享受單人單間,筆墨書具一應俱全,這他奶奶的是坐那門子牢?

  趙烈文自忖不是打虎的英雄好漢武二郎,不會遇見自己的金眼彪施恩,他在獄中仍然脾氣一點不改,整日裡憤世嫉俗,就好像全世界都欠了他錢似的,面對衙役笑臉相迎送來的好酒好菜,他竟然用腳踏的稀碎,還放出狂言道:“趙某不才,願步屈子後塵,以趙某一人之頭顱換天下人之覺醒!”

  衙役每每在他這裡吃癟,倒也沒處說理,他們是兵遇上了秀才,說不清個道理來,趙烈文口中的天下大義,之乎者也等等在他們這些牢頭裡的衙役聽來宛如放屁,娘的,爺給你送好酒好菜還送錯了?

  常州知府周騰虎自幼與狄大人一道求學,有同窗之誼,兩人之間常有書信來往,他寫信將趙烈文的事告訴了狄大人,用情真切,言之鑿鑿,總而言之就是推薦趙烈文去狄大人帳下謀個差事。

  周騰虎之所以這麽做,倒不是因為他有婦人之仁,心懷慈悲,能坐到知府的位置上,哪能沒有點手段?他本就是個性情爽直之人,趙烈文這小子雖然狂悖,可他心系天下卻是實實在在的,要不然也不會罔顧性命來針砭時弊,這類人通常被稱為好漢,而周騰虎是賞識這樣的好漢的。

  如果不是常州已經容不下他趙烈文,那麽周騰虎也不必費勁巴力地寫信麻煩狄大人了,而他一直把趙烈文監押起來的目的也很簡單,就是怕這個初出茅廬的書生管不住嘴,放出去後再惹事,那時候就真的是連耶穌也保不住他了。

  老周同志是煞費苦心,愛才之心天地日月可鑒,話都說到這個份上,狄大人念在昔日同窗的情誼上,也斷然不會拒絕,況且更重要的是,狄大人當年初創湘軍時,的確正是用人之際,軍中多的是大字不識一籮筐的粗鄙軍漢,能識文斷字的都是寶貝疙瘩。

  一紙推薦信,讓趙烈文免除了牢獄之災,開啟了戎馬生涯。

  書生意氣到哪裡都是改不了的,初入狄大人帳下還沒兩天的趙烈文,就又管不住自己的嘴了,狄大人起初只是覺得這個年輕的書生很有個性,有意要磨練他,挫一挫他的銳氣,便命他親望參觀駐扎在樟樹營的周鳳山所部湘軍水陸各營人馬。

  周鳳山是湘軍早期大將,資歷該比鮑超等人還老一些,論打仗帶兵還是有一手的,極為狄大人所倚重。

  可一介書生趙烈文在參觀了周鳳山的軍容之後,非但沒有被鎮住,反而十分不屑,他認為周鳳山的確有一手,可是也就僅僅有且只有一手。

  他毫不客氣地批評道:“樟樹營陸軍營製甚懈,軍氣已老,恐不足恃。”正是這短短的一句話,氣得周鳳山差點沒抄起刀子捅了這個大言不慚的家夥。

  而狄大人也覺得趙烈文實在忒狂妄自大了些,滿嘴大話的書生他是不歡迎的,從那之後趙烈文就成了透明人似的,連狗都不樂意搭理這個滿嘴之乎者也的書呆子。

  也許趙烈文真有先見之明,沒過多久太平軍翼王石達開就率軍圍攻樟樹營,原本被寄予厚望的周鳳山同志僅僅一個照面就被石達開放倒,全軍陣亡兩千余人,身為主將隻身逃竄,狼狽到了極點,也就是這一場仗害的狄大人差點被石達開抄了大營,險些被活捉。

  周鳳山的慘敗收場讓狄大人丟盡了臉面,而且一度讓戰局陷入十分被動的局面,正在狄大人焦頭爛額之際,一個比周鳳山猛一百倍的男人出場了。

  這個猛男就是如今的九帥,他出現的實在是太及時了,聞聽大哥陷入危難,當時還年輕氣盛、血氣方剛的九帥毅然決然地扔掉了手中的筆杆子,握住了刀把子,在千鈞一發之際,吉字營橫空出世,踏上征程。

  吉字營初出茅廬,就解了狄大人的圍,這讓當時焦頭爛額,感歎帳下無人的狄大人大喜過望,原來自己這個九弟就是天生的大將之才!

  而周鳳山的慘敗,也讓狄大人刷新了對趙烈文的認知,他發現這個書生除了說話不好聽以外還是有些優點的,他竟然能提前預知到周鳳山是個窩囊廢,早晚要壞事,人才啊人才!

  於是又一紙委任狀,趙烈文和九帥走到了一起,狄大人有意讓兩人搭檔,做大做強,再創輝煌。

  講真的,九帥並不喜歡書生趙烈文。

  雖然堂堂九帥也曾經是一介書生出身,可自打他棄文從武以來,經過無數的戰火洗禮,現在已是一位雷厲風行,威風凜凜的大軍統帥。

  而趙烈文,這些年來一點也沒變,他還是像最開始那樣囉嗦,動不動就在九帥面前講什麽孔孟學說,禮儀之道,實在討人煩。最重要的是,每當九帥攻城拔寨之後,要以放縱軍紀,肆意劫掠來犒賞士卒時,這個趙烈文就好像瘋了一般上躥下跳,拚命阻止。

  他甚至還在私下裡抱怨說,亂世之中,百姓生活本就疾苦,九帥如此放縱士卒燒殺搶掠,與強盜何異?九帥聽到後氣的大罵趙烈文乃一介腐儒,是讀孔孟把腦子讀傻了的酸文人。

  之前打安慶時,九帥圍城一年,損兵折將,也是苦苦支撐。後來城池被攻破後,九帥放縱士卒在城內到處燒殺搶掠,數日之內,城中屍骸滿地,血流成河,整座城幾乎被屠了個乾淨。

  趙烈文力勸九帥禁止部下的胡作非為,不要再殺戮無辜之人。

  九帥卻大怒,對他說:“朝廷叫老子打仗,那老子就隻管打仗!誰管那些賤民的生死哩?老子不搶他們搶誰?我要是不帶著兄弟們發一筆財,那誰還認我這個九帥?老子只要把仗打好了就行,至於其他的,少在老子耳根前囉嗦!”

  趙烈文根本就不像是九帥營中的人,他們是完全相反的兩種人。

  可奇怪的是, 即便如此臭味不相投,壓根尿不到一個壺裡去的兩人,居然好似有著某種羈絆一樣,你不離我不棄,搭檔了足足有八年。

  也許九帥從來就不屑於轟他走,因為在他心裡,趙烈文只不過是個渺小到不能再渺小的書生,而他是堂堂九帥,怎能跟他過不去?這不是自掉身價?

  又或者,九帥覺得自己身邊有這麽一個時常跟自己作對,抱怨自己嘲諷自己謾罵自己的人,也不失為一種樂趣,可以讓他在枯燥麻木的戰爭中苦中作樂。

  而趙烈文的心思很簡單,他之所以像一張狗皮膏藥似的跟著九帥,按他的話來講,是救濟蒼生黎民,盡管他的救濟實在有限。

  他是一個跟虎狼作伴,卻時時刻刻提醒虎狼不要殺生的人。

  他生怕自己一離開九帥的營中,九帥就會更加肆無忌憚,就會有更多的黎民遭殃,因此他不敢離開,他認為自己有責任兼濟天下。

  可他不知道的是,虎狼如果不殺生,就會餓死。

  現在,九帥俯瞰著雨花台下萬事俱備,嚴陣以待的十萬大軍,臉上頗為得意,他屏退身邊的那些侍衛,這才收起了嚴肅威殺的表情,向身旁的趙烈文笑道:“老趙,瞧瞧,本帥的軍威何等雄壯!娘的,整整兩年,踏平金陵,就在今日!”

  趙烈文聽後不動於衷,他板著臉,雙眸陰沉,這倒並不是因為他不想讓九帥建功立業,他擔心的是金陵會成為下一個安慶,成為下一個人間慘劇,只可惜他不過是個手無縛雞之力的文人,連隻雞都沒殺過,他沒有能力阻止那些殺紅了眼的兵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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