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何老盯著我看?”
泥濘濕滑的小路上,馬車不快,閉目養神的季詡隨著顛簸搖搖晃晃,此時出聲。
身邊,陸老道乾乾一笑,“只是好奇現在書卷皆用紙張印刷,小兄弟身上怎還帶著竹簡。”
“給你看看?”季詡沒睜眼。
陸老道看著他風波不驚的側臉,“那怎麽好意思呢。”
說著,他話鋒一轉,“不過眼下趕路難免無聊,看看也...”
“既然不好意思,那便算了。”季詡驀地打斷,“下次吧。”
陸老道頓時一噎,合著根本沒想給他看,純粹是拿他開涮逗悶子?
“季兄何必打趣道長呢。”馬車裡,陳洛掀簾探出身子。
“山林寂靜,難得閑適。”季詡睜開眼睛,看向一旁,“老道長不會生氣吧?”
陸老道搖頭,“貧道素來修心養性,自然不會跟小輩置氣。”
季詡便道:“我就說老道長有道門根腳。”
陸老道額角跳了跳,不再理會,只是覺得此人甚為無禮。
陳洛看看兩人,覺得路途枯燥,這般插科打諢也十分有趣。
路雖然不好走,但好在沒有什麽波折,不多時便看到前方有不同於樹林的憧憧黑影。
“前面就是牛家村了。”陳騰朝後喊了聲。
一行人聽後不免振奮起來,想著一會留宿能睡個熱炕暖床,甚至還能洗個熱水澡。
季詡瞧著那黑洞洞的一片,眼睛不禁眯了下。
“怎麽了,小兄弟?”陸老道適時開口。
季詡道:“沒什麽,只是覺得的這村裡人睡的都挺早,一盞燈都沒有。”
隨著離村愈近,便看到這是個有些簡陋的小山村,三面環山,只有這一條曲折的林間小道。
住戶應該也不多,此刻漆黑沒有半點燈光,只有暗淡的月色,在搖晃的樹影間半遮半掩。
陸老道看了幾眼,不在意道:“住在山野之間,白日勞作一天,夜裡又無甚耍樂,早睡也正常。”
季詡便不再開口。
陳騰驅馬在前,一眾人很快便進了村子。
許是聽到了馬匹響鼻聲,或者馬車聲明顯,村口一戶無院的人家亮了燈,隨著咯吱的開門聲,走出一提燈籠的老叟。
“不知眾位好漢深夜來此,有何貴乾?”他聲音沙啞地問。
“我等是廣裕陳家之人,途經此地,還望老丈能提供個留宿歇腳的地方。”陳騰下馬上前,遞過幾塊碎銀。
見了錢財,老叟明顯意動,只是猶豫:“家中只有老朽一人,留宿倒是無妨,只不過幾位人馬眾多...”
“那村裡還有其他可留宿的人家嗎?”陳騰邊說邊看向四周漆黑院落,“為何都不掌燈?”
老叟歎了口氣,“今年風雨不濟,莊稼收成不好,所以前些日子巒城大戶招工的時候,村裡還有些力氣的都去了,現在住的都是像我這般半截入土的老家夥了。”
出了這山路便是巒城,陳騰聞言心底稍松。
“不如你們分開住?”老叟指了指不遠處的一戶,“我與住在那的牛老六說聲,一間屋還是能騰出來的。”
陳騰便看向馬車這邊,陳洛點頭道:“全聽陳叔的。”
隨後,一行人便去了牛老六的住處。
這相較牛老頭的家要更大一些,有一個小小的院子,多了間柴房。
隨著敲門,鞋底趿拉聲由遠及近,一個矮瘦的身影出現在眾人面前。
春寒料峭,對方隻披了一件單薄短衫,露出排骨般乾瘦的胸膛,褲腿被夜風吹得緊繃,就像緊貼在兩根筷子上。
朦朧的燈籠光影裡,映出一張溝壑遍布的老臉,還有極為稀疏且雜亂的白發。
“老二,怎麽半夜來敲老子的門?”牛老六咧開嘴,一口黃牙參差不齊,還掉了好幾顆。
而他說話聲略帶尖銳,猶如含金嚼鐵,分外刺耳。
引路的牛老頭笑呵呵道:“夜深了,幾位貴客想要留宿,你這地方大,就領來了。”
“我這可不白住。”牛老六邊說邊打量眾人。
他的眼睛雖然渾濁卻有神,在燈籠照耀下盯著人看時,莫名讓人有些心裡發毛。
“住宿的銀子自然是有的。”陳騰也有些不喜這老頭,只不過誰也不知道夜裡會不會下雨,而且露宿荒野也睡不安穩。
“那就行。”牛老六側開身子。
眾人進院,陳騰隨口問道:“老人家也是一個人住?”
“老伴死的早,無兒無女。”牛老六不在意地說了句,然後道:“你們人多,怕是住不開。”
能住人的裡屋和勉強住人的柴房,院裡最多放一輛馬車和栓馬,一行人自是住不下。
因此稍作商議後,陳洛、陳騰並三個護院便留宿此地,而季詡、陸老道和那個叫陸小川的護院住先前牛老頭家。
“雖是普通百姓人家,也提起精神來,別睡太死。”離開前,陳騰囑咐陳小川。
“我省的。”年輕人大咧咧道。
……
陸小川的呼嚕聲很響。
炕上,季詡翻了個身,本來睡意就淺,現在更是睡不著。
他枕著胳膊,看著黑漆漆的房頂。
天地還是那方天地,江湖也還是那個江湖,世家宗派視百姓於無物,橫行逞欲間絲毫不顧他人死活。
雖然沒詳細打聽太多,但聽陳洛等人的話,此地為燕國,就是不知道今夕是何年,季衝、柳絮、萬戎那些人是否還活著。
若活著還好,日後少不得要一一去討教,若是死了,那未免太無趣了些。
季詡默默內視丹田氣海,往常風火真氣奔湧不息,既熬煉筋骨血肉亦滋養經脈竅穴,現在它卻沉默,如寂靜深淵,霜凍寒潭。
“此身既活,便是好事。”他心態放平,就連邊上的呼嚕聲都順耳了許多。
就在他閉上眼睛想要入睡時,忽然感覺有什麽東西飄到了臉上,觸感很輕卻真實,仿佛砂礫。
他略一抬眼,旋即看到上方屋頂一塊瓦片慢慢滑開,泄下淡淡月光,而一張慘白的臉就那樣突兀出現!
季詡六識敏銳非常,能看到那白臉上的一雙黝黑雙眼正往屋裡瞧。
身邊呼嚕聲忽然一停,就聽陳小川手抓腰刀翻身而起,抬頭喝道:“什麽人!”
房上一聲風掠,白臉倏然不見。
陳小川盯著那掀開的瓦片空洞看了會,低聲道:“我去跟少爺他們說一聲,你們不要出去。”
“小心點。”季詡說。
陳小川點點頭,快步出了房門。
季詡看另一邊,陸老道鼾聲平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