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小川追了出去,打呼嚕的人少了一個,剩下陸老道和隔壁牛老頭的鼾聲此起彼伏,猶如夏夜池塘裡的蛙鳴。
季詡自小生活在宮裡,哪裡跟別人睡過炕,聽過這般雷聲?
只是略一出神,便過了好一會兒,仔細想想,陳小川竟出去了小半個時辰。
季詡稍作沉吟,翻身就去拍陸老道的臉。
啪啪幾聲,老家夥一張老臉直抖,鼾聲漸停。
“怎麽啦?”陸老道一副睡眼惺忪的模樣。
“有點事。”季詡見他醒了,就不好再抽他了。
“要起夜啊?”陸老道打著哈欠,“一個人害怕?”
“陳小川剛才出去了,還沒回來。”季詡將之前有人偷窺,陳小川去報信之事說了。
“可能睡在那邊了吧。”陸老道示意他不必在意,“都這麽晚了,有事明天再說?”
季詡看著他不說話。
陸老道無奈坐起,“他們武功高強,在這荒郊野嶺的,這時候哪有人四處搞鬼?”
“萬一不是人呢?”季詡說。
“嗯?”陸老道長眉一挑。
“算了。”季詡把被子一蓋,“我又不懂武功,既然你說沒事那便沒事了。”
陸老道見他真就要睡了,不禁一陣嘬牙花子,“你這小子,把老道吵醒說一通,結果自己睡了?”
季詡不應聲。
陸老道便說:“左右離得也不遠,咱倆過去瞧瞧唄?”
季詡就起身穿靴。
陸老道一撇嘴,邊穿布鞋邊說:“想不到小兄弟竟還是個熱心腸。”
“怎麽說?”季詡隨口道。
他聚精會神,卻發現感知有限,四下晦澀不明,連這幾尺牆外都覺得模模糊糊,當即內心一凝。
“家道中落,該認識到世事無常,人性涼薄。”陸老道捋著胡須道:“今夜萍水相逢,明日還不知如何,為何還會擔心?”
季詡並未回答,而是問:“老道你臉怎麽紅了?”
陸老道一愣,下意識去摸左臉,有些腫痛。
季詡已經推門出去了。
陸老道反應過來,這不正是剛才被這小子扇的?
他朝裡屋瞥了眼,炕上的牛老頭鼾聲如雷。
而剛一出門,陸老道就差點撞上季詡後背,不由道:“你不走擋在這作甚?”
話出口,其實他也就知道了原因。
--外頭不知何時起了霧,這霧並非白茫茫的,而是灰蒙蒙,在這漆黑深夜,伸手不見五指。
“忒大的霧。”陸老道低聲道:“不過白日下了一天雨,晚上這山裡起霧倒也正常。”
“提個燈籠吧。”他隨手摘下門口掛著的燈籠。
季詡舉目四望,霧重,只能憑記憶去辨明到牛老六家的路,而這霧也生的古怪,他還記得之前那白臉兒掀開瓦片時,尚有幾分月色。
他也想起了天崩那夜,灰蒙蒙的濁氣滾滾落下,亦如現在這霧般沉沉。
“怎麽,怕了?”陸老道問。
季詡搖頭,“只是在想咱們來時,門口未掛燈籠,為何等住下後,這燈籠反倒掛在了門口?”
陸老道不解,撓撓頭,“這有什麽好想的,大概那老牛頭隨手一掛,忘了熄唄。”
兩人循著先前記憶,試探著往牛老六家走。
季詡說:“這般大霧,霧氣濕重,燭火也早該滅了。”
陸老道聞言將燈籠舉至面前,湊近去看裡邊那蠟燭,冷不防嗖的一聲,一條赤色長蛇從燈籠眼裡竄了出來!
“啊!”他忍不住驚叫出聲,下意識甩出手裡燈籠。
“怪叫什麽?”季詡手快,一把撈過那脫手的燈籠。
“誒?”陸老道回神,怔怔看著那白紙燈籠,以及面前負手垂眸,不怒自威之人。
“你方才沒看見?”他驚疑不定。
“看見什麽?”季詡盯著他的表情。
“一條紅色的長蟲。”陸老道開始比劃,“從這眼兒裡嗖的一下就鑽出來了。”
季詡仔細看那燈籠,尋常油紙,竹編,一支手指粗的白蠟燭,無風,燭火微微晃動,底座上暈了一圈亮晶晶的蠟油。
他搖頭,“沒看到,這裡邊也什麽都沒有。”
“不可能啊。”陸老道連連擺手,眼底卻凝重。
那紅蛇像極了傳聞中被咬上一口,幾息便會斃命的「赤血紅線」,其有劇毒,若無解藥,非武道先天之上者的罡氣或無鑄氣血不可驅除,是蜀國苗疆獨有的一種毒蛇。
陸老道覺得自己就算認錯也不會看錯,否則自己怎麽偏偏看到這種劇毒之蛇?
但眼前之人卻說沒看見,這究竟是怎麽回事?他心中不解,面上也很是疑惑。
季詡不認為對方在這種時候會開這般玩笑,但他方才確實沒看見什麽毒蛇之物。
只是這老道看燈籠的時候就像看到了什麽駭人的東西,忽然驚叫著就把燈籠一丟。
“會不會是出現幻覺了?”他覺得這是最大可能。
陸老道搖頭,“幻覺多是六識受到影響而生,但我一沒亂吃亂喝東西,二沒亂跑,一直同你在一塊。
他指了指那燈籠,“若說問題出在這燈籠,可你剛剛也看了,沒道理我會受到影響而你無事。”
季詡聽他分析得頭頭是道,也沒什麽好猜想,便抬腳示意先走。
“說不定道長修為太高,才會被影響到。”
“你在說反話?”
“那不然你怎麽會看到蛇?”
“還不是普通的蛇哩。”陸老道看起來也不緊張了。
“那是什麽蛇?”季詡四下觀察著。
雖然霧大他們腳下不快,但照理說也該到牛老六家了,可四下莫說院門,便是牆都碰不到,只有濃濃的霧氣。
微弱的燈籠熒光,低頭只能讓他們看到自己的腰。
“赤血紅線。”陸老道說。
季詡聽說過這蛇。
從前國師公羊閭琢磨出新丹方嘗試煉丹,還曾用過這毒物的膽來當藥引,彼時其嫡傳弟子陸青霄試藥,據說拉了兩天。
“老道,你能認出那蛇,看來也是個老江湖了。”季詡說道。
陸老道冷笑,“別的蛇認不出來,它化成灰我也認得,因為老道的道侶就是中了這蛇毒死的!”
道侶,可不是尋常道士能結的。
陸老道或許自知失言,也或許想起了什麽傷心往事,不再言語,而是瞧著四下濃霧,白眉緊皺。
再走幾步,季詡腳下忽而一停,低頭看那燈籠,猛地一吹!
但那燭火隻搖曳一瞬,卻迎風不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