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洛雖然還活著,但且不說此刻渾身燒傷嚴重,先前更是連遭重創,被牛老六廢了丹田氣海。
眼下也只剩下幾口氣罷了。
季詡心下輕歎一聲,走過去。
“先前毒蟲進屋的時候我便醒了,本以為就此飲恨,沒想到煉丹爐裡躥出熊熊烈火,倒將毒蟲全都燒了。”陳洛語氣虛弱道:“多虧了季兄先前給的這青花桌布,竟能擋住這火,讓我還能再見到季兄一面。”
“這些話以後再說,先出去。”季詡說這句就要去扶他起來。
“算了。”陳洛搖頭道:“我自己的身體自己知道,怕是支撐不了幾時了。”
季詡沒吭聲。
陳洛說道:“先前魔道中人見我內甲,喊破我官府身份,季兄可有懷疑?”
季詡點點頭,“自古甲衣便是官府製物,常人見到難免會如此認為。”
“不,他說的其實沒錯。”陳洛勉強把手伸進懷裡,從那幾近破爛的內甲中掏出一物,“我除了陳家身份,還是燕國刑部六扇門的追風密探。”
他拿出的是一個掌心大小的橢圓銅製腰牌,正面篆刻‘追風’二字,反面則有‘刑部六扇門’字樣,邊緣則是辨別真假的繁複花紋。
看到這令牌,季詡莫名想到了從前梁國的錦衣衛腰牌。
陳洛說道:“追風密探職責便是監查江湖各方勢力動向,查清風聞秘辛真相,匯成卷宗,每月上報。不受各地官府衙門製約,直接聽命於京城刑部六扇門總捕頭。”
季詡面露不解,“陳兄說這些是?”
“月前聽聞各派隱秘來往這山外山,刑部遂令查明真相。”陳洛說道:“我此番去探望姑姑是真,入山外山探查也是真,卻沒想到在此地遇到魔道中人。”
他咳嗽幾聲,喘息漸重,“季兄,此間慘劇你也親眼所見,魔道妖人禍亂江湖,更有他國探子扎根。江湖之遠,廟堂之高,利益渦旋裡受牽連的卻是平民百姓。”
他一把抓住季詡的手腕,仿佛用盡最後的力氣,“念在你我相識一場,能否替我將此間消息傳出去,也算圓我遺願?”
季詡看著他雖然痛苦,卻依然真誠湛湛的眼眸,以及來自手腕上的力道,饒是以他脾性,也不免心生觸動。
“消息如何傳出?”他還是道:“去衙門還是哪裡?”
陳洛見他答應下來,心下一松,眼神卻逐漸暗淡,手指也失去了力氣,“我就知道自己不會看錯人,去雲水觀,找我姑姑陳芷綾。拜托了,季兄...”
這種事不是誰都能輕易答應下來的,因為傳消息或許不難,可萬一日後被魔道知道緣由,少不得會遭到報復。
所以他才會感到欣慰,欣慰於死前結交忠義果敢之人。
而季詡沒再等到回應,因為眼前之人的眼睛雖然還睜著,卻已經失去了光彩,也再無氣息。
他伸出手,將陳洛眼簾合上。
此時雨也停了,原本淅淅瀝瀝,如今只剩零星的雨點。
這是季詡來此間認識的第一個人,就如剛見面時判斷的那樣,是一個涉世未深,仍懷揣天真和理想的富家少爺。
他拿出一個繡著荷葉的空香囊,正是陳洛先前扔給他的那個,裡邊還裝了幾顆丹藥,助他快速回復了真氣。
他想了想,又從陳洛手裡拿過那塊銅製腰牌,摩挲幾下,將兩者都收入懷中。
隨後季詡接連拍出幾掌,將地面轟出一個大坑,把陳洛就地掩埋,再用一些燒斷的木頭房梁將此蓋住,以便等陳家來收屍。
他還看到了陸老道,這老家夥除了道袍燒得破破爛爛外,渾身上下也就只有那亂糟糟的白發和胡須燒糊了,其他地方看不到絲毫燒傷。
季詡沒去管他,將煉丹爐裡已經冷卻凝固了的藥膏隨手拿了,便往外走去。
只不過在經過赤霄子那燒糊了的屍體時,受陳洛臨死前所托腰牌的啟發,不禁停了步子,而後用腳尖在對方身上劃拉了幾下。
破爛的紅色道袍下,露出貼身的一處金線。
季詡眼下身無分文,正想著拿來當盤纏,誰知扯出金線後,卻是一本金線裝訂的冊子。
材質如紙,摸起來稍顯粗糲,封面寫著《丹煞極域經》幾個字,想來便是赤霄子所練的功法了。
以季詡眼光來看,這功法並不弱,赤霄子也是因為身受重傷,且被人引動丹煞反噬,才折戟沉沙。
而強如連紅裳,也被丹煞一擊重創。
季詡隨手翻了幾頁,他並不打算修煉,只是旁征博引,增長見識罷了。
此功法入門便是需要選一顆丹藥,毒丹或增長真氣之類的丹藥皆可,以真氣裹挾,染陰煞之氣, 將之練出丹氣,引入丹田氣海。
繼而幾番融煉,行成丹煞。
按理來說,這初選的丹藥自然是品級越高越珍惜越好,只不過若本身天縱奇才或是另有機緣,尋常丹藥也能練就不凡的真氣。
這冊子上便有標注,說某位祖師前輩,便依靠最平常不過的能加快傷口愈合的回春丹,練出了‘生氣’,一身真氣生生不息源源不斷,就是凝練出的丹煞威力小了許多。
季詡看著看著,心中驀地一動,想到了如今體內由海縮成溝渠般的風火二氣,若是加以丹煞之法凝練,能不能出現新的突破?
或者說加快丹田氣海的開辟,使其回到曾經那般?
但馬上他便暗暗搖頭,「風火劫勁」乃他遍覽梁國藏書庫,並結合梁武帝真傳而自創的功法,結合陰陽,霸道無鑄,乃他奠基之根本。
若無萬分把握,他不會輕易嘗試去融煉其他修行法門,免得產生異變。
季詡暫且壓下紛雜念頭,走進院裡,朝連紅裳那無頭屍身走去。
淋了雨的衣裙濕透,緊貼在原本凹凸有致的身體上,可惜如今只是一堆涼透了肉,與路邊掛起的豬肉無異。
季詡腳尖一挑,一截樹枝持在手裡,便在其身上扒拉起來。
沒想到連紅裳看著像隻穿了件紅裙,裡邊藏得東西還真不少,大部分都是些看不出名堂的瓶瓶罐罐,還有荷包、路引等物。
季詡只是將荷包裡的銀子銀票倒出來拿了,收獲頗豐。
收拾妥當後,他看著一片狼藉,沉默了一會兒,頭也不回地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