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很久很久以前,南邊有個小城叫龍泉驛。
早些年還有驛站這個說法的時候,這裡也算繁榮的緊。
至於現在嘛,城裡也就剩個千八百戶了,一共也沒幾條街,用北街張屠夫的話來說,早晨在院子裡打秋兒,整出來的玩意兒能黏在南橋王寡婦的襯褲上。
雖然不雅,但這也反映了部分,嗯...少部分人對這個地方的形容,那就是一個字,小。
不過小歸小,家家戶戶常常走動著,互相熟識,倒也算其樂融融。
尤其是近年做火柴肥皂生意的商人增多,從這裡路過的各路人馬也多了起來。
說來也怪,雖然是個小的不能再小的過路小鎮,但其實它的名頭在外地人耳朵裡很響,至少在方圓幾百裡,都是赫赫有名的存在。
在那個交通不發達的年代,有不少人哪怕翻越崇山峻嶺也要專門去上這麽一趟,有男有女,不過有的人回來了,有的人卻把命留在了這鎮上。
我們要講的故事,就是從一個外地來的書生說起。
說他是書生,其實也不太像,腦後留著小辮,身上穿著洗得發白的舊長衫,雖說長得不賴,個兒也挺高,但是一臉的塵土和破爛的布鞋還是讓人對他敬而遠之,在這戰火紛飛的年代,這麽個逃難相,誰挨近了不得惹一身騷。
書生姓謝,名婉言,淮陽人氏。
人如其名,從不說話,不是不愛,只是不能。
沒錯,這人是個啞子,不知是天生的還是後天的,謝婉言張口只能發出咿咿呀呀的難聽嗚咽聲,再加上那會大部分人也不懂手語,因此沒誰願意跟他交流。他自己也知道自己嗓音醜陋不堪入耳,所以久而久之也就不再嘗試說話了。
但不知是上天垂憐還是眾生本就平等,雖然他沒有常人的言語能力,拳腳方面謝婉言在同齡人中卻是一騎絕塵。
無論是外家拳還是內家拳,兒時的謝婉言只要看一遍就能打出三分形似一分神似,一般的拳腳功夫不出半月就能掌握,因是當時地界上各路高手的絕活都被他給學了去,說是“武林神童”也毫不過分。
當然這也離不開他父親的支持,作為晚清最後一個武狀元張三甲——的手下敗將,謝勝橋年輕時也算是一人之下萬人之上了,先是在靜海擺擂擊敗了“黃面虎”霍元甲,然後憑借過人的膽識和走南闖北的見聞,又成了曹錕武術團總教頭韓慕俠的記名師兄,從此名聲猶勝南海黃飛鴻。
江湖人稱“北謝南黃”,風頭一時無倆。
而有了謝婉言這孩子之後,謝勝橋就不再打擂,而是一心一意的培養謝婉言的武藝,由此才能讓天賦異稟的武林神童得到完全的成長。
可是好景不長,謝婉言十八歲那年,曹錕部下某師長嘩變,獨流鎮以南全部淪陷,曹錕嫡系主力所在的靜海成為了名副其實的人間地獄。
謝勝橋因為和張學良部一些藕斷絲連的關系,落了個砍頭的下場,韓慕俠則是以命護送謝婉言,出城不到二十裡路就被追上來的騎兵亂槍打死。
從此謝婉言就開始了他漫長的逃難生活。
...
“老黃,那是哪個哦,面生的很,哪裡來的討口子嗦?杵在那裡做啥子。”
“不像討口子,哪個討口子身上掛起兩把刀,還背那麽多行囊,應該是跑這吃擱念的。”
和記茶鋪跟前,零零散散擺著幾張木桌,瑞雪剛過,天地間的寒風還鑽得進袖口,少有爺們坐在外邊喝茶。
只有最外圍那一張小桌,坐了三個穿著裘帽的男人。
八字胡眯眯眼那個便是老黃,佝僂著背,滿是胡茬的嘴唇小口抿著滾燙的黑茶,精明的目光一刻也沒離開過那個年輕人。
“不好說,這年頭,尋常老百姓買不起噴子,整兩個破爛青子還是闊以嘞。”說話這人姓白,面相粗獷,歲數和老黃差不多,都在六十上下。
雖然嘴上打著哈哈,但他同樣也緊緊凝視著門外那個背對他們的身影。
坐在中間的男人約莫三四十歲,雙眼如鷹,身形瘦削,厚重的狐裘似乎頃刻便要壓垮他空蕩蕩的身架一般,他在擺弄著手裡那塊土黃色的玉佩,全神貫注的用手掌摩擦著,好像全然沒聽到另外兩個的搭話。
“再看看吧,對面那個窯子落得好,他要是進去,我就動手試一哈,行不?”
老黃哈出一口熱氣,搓了搓手。
姓白的沒搭話,倒是中間那個鷹眼陰沉沉回了一句:“不用試。”
老黃聞言愣了一下,隨即又點點頭,收回了目光,繼續小口嘬著黑茶。
......
謝婉言最終還是進去了,雖然在門口猶猶豫豫了半天——沒辦法,囊中羞澀。
但還是抵擋不住身心的疲憊,走進了半虛掩著的大門。
剛一跨進去,謝婉言就後悔了自己的決定。
入眼是個諾大的庭院,正中間插著兩排蘇鐵樹,根枝繁茂,綠色的葉片在清冷的冬日裡格外發亮。
其余假山怪石,花壇盆景,也是布置的長年似春一般。
東屋兩層高,掛匾“散酒如何”,應是食酒吃肉的地兒。
謝婉言雖然沒進去,但似乎已經能感受到裡面的人聲鼎沸。
真是講究,這是謝婉言對這家客棧的第一印象。常人印象裡的散酒只是竹柵布幕,謂之打碗,遂言隻一杯,而這家店主將賣酒的地兒做的精致典貴,瓦片如魚鱗般整齊鋥亮,完全改變了“不甚尊貴,非貴人所往”的散酒味道。
不拘小節,有些江湖味道。
心下稍定,謝婉言有了計較。
走過庭院,謝婉言又掃了一眼正屋頭頂的古色牌匾“清渭濁淨”,如東屋那塊一樣,顯然也出自大師手筆。謝婉言也算是半個家道中落之人,見過大世面,他知道能寫出這樣蒼勁俊逸的字的人,必不是岌岌無名之輩。伸手取下左右兩柄刀劍放在屋外,謝婉言走進去見到了客房掌櫃。
左手邊一溜的茶櫃,裡面整整齊齊懸掛著各式各樣的刀具劍具。
“吃飯還是住店,”女娃問道。沒錯,這家名為“西山”的客棧掌櫃居然是個小女孩。
兩個羊角辮頂在腦殼上,還沒脫去稚氣的臉龐看著謝婉言,言語卻是很熟練。
謝婉言比了個睡覺的手勢。
“你是個啞巴?”
“啞巴也不減價, 喏,價錢寫在那裡的,自己看。”
女娃眨了眨眼睛,低下頭嗑起了瓜子。
謝婉言扯了扯嘴角,將身後的布袋取下,落在木櫃上發出清脆的響聲。
“怎,當刀?你這寒酸樣,你的刀能值幾個錢?”小女孩似乎習慣了這樣的客人。都沒打眼,就直接開口道。
謝婉言張手比了個數。
隨即解開布袋,嘩啦啦滾出幾個鐵質令牌。
“玄鐵令?!”女娃聲音略帶驚訝,隨手拿起一塊,眼睛恨不得釘死上去。
“賊大爺,這麽多玄鐵令,你要住幾晚?”
謝婉言瞅了眼價格,比了個五的手勢。
小女娃忙不迭點頭,“夠了夠了,”生怕謝婉言反悔一般,連忙連牌帶包將四塊玄鐵令收了起來。
然後對謝婉言叮囑道:“你這幾塊玄鐵令材質一般,算你五日的錢,另外每日夥食我們管了,不管酒哈,你的房間是地字一號,二樓右轉第一間,有啥事就叫我,我們這啥都有。哦對了,客棧裡不準動刀,這裡來來往往人多,難免有點什麽爭執,我知道你們混江湖的,最講究臉面二字,實在要打就去外面。不準在這裡面動手,不然後果自負。”
說完還惡狠狠揮了揮拳頭。
謝婉言沒過多解釋,只是指了指桌上翻開的店簿。
女娃則是老氣橫秋道:“我姐說了,你們這種人,不寫為好,反正林巡捕跟我姐關系可好了,你就放心吧。”
謝婉言聞言失笑,轉身取了自己的兩柄刀劍掛在旁邊的櫃子裡,上樓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