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婉言就是這樣一個人,沒有什麽行李,孑然一人南下。
陪伴他最多的除了自己的兵器,就是腳上破爛的布鞋了。
每到一個地方,謝婉言就會找件差事做,當然,是那種流動性強的不引人注目的活計,比如這雙布鞋的來歷——這是謝婉言前幾個月走到沱江邊上某個小村落時一位大娘送給他的,作為回報,他在大娘表侄家做了半個月的排扇工。
所謂排扇工就是把加工好的梁柱接上榫頭,排成木扇,豎起後再釘上角蓋上瓦,最後形成吊腳樓的雛形。
這活兒流程倒是簡單,就是吃勁兒。再加上北邊傳來的風聲十分緊張,於是在同大娘道別後,謝婉言決定扯呼進川。
走過長江水路入蜀,謝婉言真正是經歷了“閱巫山,度巫峽,歷夔關,兩岸猿聲酸他鄉之客”的苦楚,下船後還沒從顛倒的眩暈感中反應過來,簡陽到龍泉鎮的艱險山路又重重敲擊在謝婉言的心靈上。
蜀道難蜀道難,謝婉言自己編了兩雙草鞋,就是專門用來應付那些泥濘小道,破爛石子路的,布鞋則是揣在懷中呵護著。
但饒是如此,謝婉言的腳力依舊很快,有一次遇到一幫自貢來的鹽商馬隊,謝婉言還曾與他們同行一段,從領頭的鏢師口中謝婉言得知了龍泉鎮的某些傳言,因此下定決心在此處呆一段時間。
馬隊有個中年車夫叫劉青岩,此人行事放浪不羈,但頗有些江湖豪氣,從不拿謝婉言不能言語此事來開玩笑,反而多次斥咄那些口無遮攔的年輕腳夫,因而和謝婉言相處最好。
謝婉言也願意同這個看起來正直些許的漢子相處,於是把自己一路上遇到的事情都比劃給劉青岩。遇到複雜的難以理解的地方,就拿根樹枝在地上寫字。
劉青岩在馬隊裡似乎頗有地位,除了轎子裡坐的人,其他人都甚是聽他的話。
因此謝婉言大部分時間都可以和他同坐在第一輛馬車上。
當聽到謝婉言在沱江邊上的遭遇時,劉青岩難得開了個玩笑,說吊腳樓得的鞋當真是吊腳而行,日行千裡,就是走多了有點樓。引得旁人哈哈大笑,只剩謝婉言一臉茫然摸不著頭腦。
馬隊帶著謝婉言走了小半月,將他甩在距離龍泉鎮不到三裡路的一個老林子,又往西去了。
臨走前,劉青岩站在車頭對謝婉言說:“龍泉鎮周圍有很多流寇,都是奔著來往商人來的,這一路之所以沒有遇到賊人,不是因為走鏢的名頭響,是因為我早已把字頭報了出去。
我大伯是劉光第,呵呵,你多半不認識。他沒死之前還是有點名氣,死了這麽多年了,估計早都沒人記得了...這些不重要,只是我大伯死之前我見過他一面,弊衣破褲,像個叫花子,跟你差不多,懷裡也是抱著一雙布鞋,那是我大娘剛嫁給他的時候帶去的嫁妝,他隻跟我說了一句話,‘衣無絲羅不足為懼,口難發聲亦,國無良心難,吾死,正氣盡。’就這句話我記了很多年,一直沒跟人說過,不知怎的,看到你我就想起我那個短命大伯,他要是跟你一樣天生啞巴就好了,呵呵。
我知道你也是練家子,路上顛成那個卵樣,你連氣都沒亂過,那兩把刀估計不是唬人的,我不管你哪裡來又要去哪裡,總之好好活著,別做短命鬼。”
留下這麽段沒頭沒腦的話,劉青岩甩開鞭子,車隊慢慢離去。
謝婉言脫下腳上的草鞋,把布鞋穿好,又整理了下衣衫,獨自向龍泉鎮走去。
...
四川的雨夜濕氣重,謝婉言翻來覆去睡不著,屋外樹葉沙沙作響,伴著淅淅瀝瀝的雨聲,隱約還能聽到短暫急促的狗吠。
謝婉言和衣起身,坐在那張花梨大案前。
燭火飄渺,他的神色明暗交替。
今日下午扔下的玄鐵令是他在鎮外殺了三夥馬賊湊齊的,雖然不想以此為生,但他總覺得需要做點快活的事情,不然心中有些抑鬱發泄不出。
這在以往簡直是不可能的事情,謝勝橋一直認為自己的兒子雖然不能言語,但天生有顆玲瓏心,任何事情一點就透,就連那些晦澀難懂的經文謝婉言也能自顧自鑽研半日,然後做出一些頗有見解的注釋。
從小到大,謝婉言好像就沒遇到過什麽苦悶的事情,就連被人罵死啞子,他也只是一笑而過,並不氣惱。
這在武夫看來是好也不是好,日後與人交手不動氣不動怒當然是好事,出招冷靜才能快速斃敵。但是武夫出拳講究一個理字,此理非彼“理”,是所謂情緒二字。如果遇到任何事情都一笑度之,哪裡來的機會向前出拳?
濟崩公見不得死人所以吃這碗飯,嗔托的也是有向上的心氣才要比試比試,人人都沒了“理”,會拳的不如全去做扁利子算了。
謝婉言收起雜亂的思緒,低頭看著案上磊著的法帖,是陸機的《平複帖》,心下暗道一聲妙哉,手指隨著心聲字字敲動。
“承使唯男,幸為複失前憂耳...”
窗外雨聲不停,只是似乎出現了一刹那的凝滯。
屋內謝婉言面色如常,左腿狠跺了一下地板。
這一下聲不大,但是厚厚實實。
謝婉言從筆如石林的筒中隨意抽出一根,蘸墨行書,好似全然沒有注意到窗邊出現的身影。
窗欞大開,灌進來的涼風吹起床紗,將謝婉言阻隔在月光之外。
窗邊那人緩步走向謝婉言,沉聲開口道:“知道要死還有這番膽氣,哪裡來的後生?”
謝婉言落筆寫在那張貼子旁邊的空白處,“七不搶,八不奪……”
“呵呵,你要是瞎子我的確可以不殺你,可惜,你只是個啞巴。這些破爛規矩對我們不管用,大家都是刀口上討飯吃,草寇勾當要算帳,就讓閻王爺來算嘛。”
嘴裡說著要動手,這人確是不急不躁,晃了晃泛白的刀尖,繼續道:“下午你在門口那番躊躇是裝出來的吧,讓我們注意到你, 引我們動手試你。可惜,少東家別的本事不濟,看人最是毒辣。不然我們還真就隻耍點小手段了。”
謝婉言將筆擱在一旁,露出最後寫的幾個字,“非良人,亦非不良人。”
這人一打眼,哈哈笑了幾聲,“良你娘個腿。就是京城四大名捕來了,今天也走不脫了,小娃娃,黃泉路窄,耍不得小心機。”
緊接著此人低喝一聲,擰腰沉肩,刀芒一閃,劈在空椅處。
再瞧謝婉言,早已閃身到大案對側,手中又握著那根北狼毫。
兩人終於對視,刀客抖眉一笑,再度欺身上前,刹那間揮出數刀,卻沒斬中人影,只聽金鐵乒乓之聲。
又是閃轉騰挪,幾個呼吸間兩人身影已經交錯數合。
刀客使的挑法過重,有金刀的影子,此刀法雖迅捷,卻輸在手腕反擰氣力不夠。再加上謝婉言手中筆杆原是隕鐵所製,重三斤又二兩,用作短兵還算稱手。
最少眼下,兩人分不出勝負。
情緒少有波瀾不代表謝婉言不會失態,此時的他就是一副汗水凝發面色沉重的樣子,與剛才的氣定神閑全然不同。若是白日亮晝,刀客定然能察覺到前後變化的不同尋常,可惜火光搖曳欲墜,兩人都看不清神色。
刀客一刀拍滅僅剩的燭光,道:“迷香是從一樓開始燃的,得有半個時辰了,現在沒人幫的了你。少東家很好奇你孤身一人就敢堂而皇之走到我們眼下的倚仗是什麽,呵呵,我現在還看不出來。好在小魚吃小魚,大魚吃大魚,你我都是小人物,分個死活還是很簡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