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廷斯鎮,一個老派、落後、給人最深刻的印象總是泥濘道路的小鎮;這個鎮子上從沒發生過什麽稀奇的事情,人們在這裡平凡的出生,平凡的成長,平凡的死去。
似乎沒有什麽能夠打破這種如同死水般的平靜,南北戰爭沒辦法,新舊教徒的爭端同樣沒辦法。
這裡的人只是懷著同樣淡漠、沒什麽所謂觀念的過著每一天,或許是因為活著這個行為本身就讓他們足夠疲憊了。
但今天真的不一樣。
真的,照事件第一發現人(大概是這麽個稱呼吧?)一隻貓旅館的傭人瑪格麗太太的話來說,這事兒準比農場裡的母豬一夜之間全部懷孕(在今天之前,這可算是黑廷斯鎮最具熱讀的話題了)還要稀奇。
死人了。
這位死者還是被謀殺的!在他的房間裡,有人拿著泥土和硫酸,生生折磨死了這個瘦高的異鄉男人!(瑪格麗太太:“哦,可憐的家夥,願他安息。”)
其實說到這,這事兒充其量只能說是殘忍,毫無人性的謀殺,是暴力和仇恨所釀成的慘劇罷了,半點兒稱不上稀奇。
但經過本地治安官,可敬的蘭登·維爾特先生的進一步調查,整個事件就變得撲朔迷離,有那麽幾分稀奇了。
頭髮已經斑白的蘭登·維爾特先生咽了口唾沫,滋潤了下已經冒煙的喉嚨,才開口說道:“事情就是這樣了,先生。”
“在死者的房間裡,我們沒有發現除了瑪格麗太太和死者本人的任何痕跡。而旅店內的其他住戶們,也有聽不出毛病的證據,來證明他們從未在那間房間出現過。”
“你的意思是,這位可憐的先生,在半夜時分,自己咽下了相當於自身體重一半的泥土?並用硫酸疏通自己被堵住的喉嚨??”鎮長先生一邊用手帕擦著額頭上的汗珠,另一邊用難以置信的語氣問道。
“最關鍵的是,整個晚上,這位先生一聲不吭,整個旅館安靜的和死了一樣?”
維爾特張了張嘴巴,但最終沒能說出來其他的話語。
“我絕不相信如此荒謬的結論!”鎮長不自覺的提高了音量,令周圍圍觀的人群騷動起來,紛紛竊竊私語著。
鎮長瞪著這些沒事兒乾的鎮民們,但隨後還是意識到命案更加要緊;他勾住維爾登的肩膀,湊近耳朵低聲說道;
“老兄!要是放平時,這異鄉人死了也就死了,可這個時候.......”
“你要拿這個結案,真的站不住腳啊。”
維爾登說道:“那怎麽辦?”
“怎麽辦?”鎮長又拿了他那絲綢的帕子抹了把汗,隨後用幾乎聽不到的聲音說道:“老兄,真的,這事必須找到凶手,你懂嗎?一個罪無可恕,可以被用來平息那可憐死者怨念的凶手。”
維爾登眼神閃爍了一下,說道:“要是,嗯,那個凶手不認,怎麽辦?”
鎮長還是壓低聲音說道:“你是治安官,我是鎮長,在這個鎮上,只要抓到了凶手,我們當然可以讓這家夥認識到自己的錯誤!”
維爾登低頭思考了一會,身上穿了幾十年年的治安官袍子在陽光的照耀下染上了一層神聖的金色,上面象征秩序和公正的天平熠熠生輝。
那面容雖然老態,但仍可以看出幾十年前那個仗義執言、公正無私的小夥子的幾分模樣。
鎮長看他沉思,突然來了句題外話。
“你家小夥子,挺不錯的,要是能穿上你這身衣服,應該就更精神了。”
維爾登抬起了頭,隨後又低下。
“嗯.......是,嘖,我好像還忽略了些線索。”他深吸一口氣說道:“有個,啊不,幾個人的證詞還有些紕漏,我得再想想。”
鎮長滿意的點點,說道:“我就知道你不會讓我失望的,老兄。”
告別了鎮長,婉拒了晚上到他家用餐的邀請,維爾登治安官恢復了平時嚴肅、正直的模樣,他漫步回到了旅店之中。
旅店的住戶、老板和傭人都在大廳中等待。
“治安官先生,結果怎麽樣,請問我們什麽時候能離開?”一對夫妻中的丈夫急匆匆地問道,他手上已經提著行李,看得出來很趕時間。
“是啊,這事可和我們沒半點關系,我們可還要趕時間去約克郡呢!”
“就是,大人,這麽殘忍的事情可和我一個弱女子沒關系......”
所有人都七嘴八舌的辯解了起來,整個場面簡直像是有五千隻鴨子在嘎嘎亂叫。
“安靜!”維爾登大聲吼道,五千隻鴨子的聲音都沒他的怒吼有穿透力,場面一下子就安靜了下來。
“咳咳,我知道,在場的大部分人都是無辜的。把各位留在這裡,也確實給大家造成了麻煩。”
“但,我能替這位可憐的先生請求你們嗎?再花費一點你們寶貴的時間,讓凶手落入主織就的羅網中,讓邪惡無處遁形,讓公理重回人間。”
“這樣,死者的靈魂也能安息,升入主的天堂。”
“我發誓,這耗費的時間必有意義,諸位的善行善心,也必不會被埋沒。”
在場的信徒們不管信仰深淺,也紛紛開始誦念起了主的尊名,讚美仁慈的天父;無信者雖然沒有禱告,但也是沉默著。沒人會在這個節骨眼上說出任何反對的話語,哪怕是那對焦急的夫婦。
乘著眾人禱告的時間,維爾登灰色的眸子掃視過眾人,臉上仍是嚴肅的神色。
女人不行,柔弱的女子做不出這種事情,說出去也沒人信;老的、小的也不行........再除去幾個看上去有背景的和本地人.......
就剩下兩個了。
傑克*威爾斯,一聽就是十成十的假名;一直穿著兜帽,將自己捂得嚴嚴實實。
大概率是個刀尖舔血的,這種人維爾登這輩子見得多了。
另一個,卡裡斯·庫特納,外鄉小夥子,年輕,總是板著個臉,說是去南邊白松港投奔親戚的。
這個年紀的人容易上頭,血性上來什麽都不管,栽贓、激將都可以讓他跌進泥沼裡。
都是理想的人選,就像是瞌睡恰好有人送了枕頭一樣。
可維爾登並沒有感到高興,反而感覺一呼一吸之間都帶著某種不知名的沉重感。
禱告結束了,人們望著治安官,靜靜的等待著這位老人說出他下一句令人信服的指示,就像他這幾十年來每天做的那樣。
“......”
“各位旅客,先回房等待一番,我還有些未明的事情需要調查。”維爾登說完,又轉頭對旁邊的幾位警員說道:“小夥子們,瞪大你們的眼睛,給我仔仔細細的再搜查一遍!”
旅客們嘟囔著,但也沒有明顯的抗拒,順從的回到了各自的房間。
卡裡斯也在其中,雖然還是那副板著的面孔沒有變化,但眼中陰翳卻是越來越多。
“幹嘛要忍耐呢?和這些蟲子玩過家家的偵探遊戲?”磁性的聲音似乎是從皮膚下傳來:“還是說,你決定變成教會的哈巴狗了?”
“閉嘴。”
沉重的腳步聲和樓梯的嘎吱聲交織在一起,微塵在班駁陽光下閃耀著,卡裡斯一半的臉隱藏在陰影中,看不出任何情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