見到張衛時，已是午飯時間了。

　　來不及喝上一口粥，謝六安先將狗剩闖下的事情悄聲告訴了張衛。

　　聽謝六安講完後，張衛陷入了沉默。

　　“在軍中，武器在，人就在，武器就是士卒的第二條性命，無論那人真實身份是不是此處的駐軍士卒，此番一定是麻煩大了。”張衛用帶著些許無奈的語氣說道。

　　“那我們的計劃還繼續嗎?”謝六安問道。

　　張衛抬頭仰望著虢城高聳的城牆，歎了一口氣，語氣堅定地說道:“繼續。”

　　“好。”

　　心中帶著一絲沉甸之感，謝六安點頭離開。

　　因為今天是收尾之日，大多數的事務都是些輕松活計。甚至許多小隊的任務早就完成了，但也不說，就在那位置上裝模作樣，混些時日。

　　能在外面多待些時間也是好的，沒有人會喜歡那沉悶的牢籠。

　　張衛一邊喝著粥，一邊在腦海中將逃跑計劃過了一遍，確保不出現任何紕漏。

　　經過近幾日的觀察，張衛發現那些監管的士兵點人的時間很規律，都是在晚上亥時左右。

　　原來是各個隊伍負責監管的兵卒當場點了。由於每支小隊都有一名兵卒負責，所以點人這件事做得很快，基本上一支俘虜小隊中人少沒少，不消片刻就能統計出來。

　　但最近不知是前面的血腥手段嚇到眾人了還是怎樣，無人敢逃了，這也使得那些負責監管的兵卒懶散起來，現在是幾百個隊統一讓一個人來點，除了那輪值到這份活計的苦逼士兵，其他人早早就歇息去了。如此一來，點人的時間就變得冗長起來，張衛算了一下，由於自己等所在的隊排得靠後，點到自己等人的隊伍，並發現少人時，至少要花去小半個時辰。

　　在點人之前，還有半個時辰左右的時間留給俘虜們吃喝拉撒。且這段時間，眾人是自由的，若從吃飯時便開始逃跑，留給張衛三人的時間滿打滿算有一個時辰。

　　而一個時辰，只要不出意外，足夠三人跑到虢城北面的山林裡了。一旦入了那大山中，便是魚入大海，鳥上青霄，不再受這籠網的羈絆。就算敵軍要找，在茫茫大山中找兩三個人，除非放火燒山，否則也約莫是個大海撈針的事情，談何容易?

　　可明明岐國方向是在西邊，張衛為何要計劃往北逃呢?

　　通過這幾天的摸索，再結合些行軍布陣的規矩，張衛大致能確認，虢城向西，幾百裡內駐扎的敵軍數目恐怕不少。這般往西直走，無異於再入虎口。

　　雖然張衛不願意承認，但現在的真實情況就是，王上的大軍接連戰敗，敵軍正在不斷往岐國的方向推進，說不一定，敵軍已經到了華州地界裡。

　　如果與這猜測的情景相差不大，那麽自己等向西逃，就算逃出了虢城周邊的包圍圈，也還是在順著敵軍的行進路線走，撞上也是遲早的事情。

　　就算運氣好，與敵軍主力剛好錯開了，那些漫山遍野散出去打探消息的斥候，亦或者被打散的敵軍殘部等等又豈是良善之輩?一旦撞上，自己等人還是是逃無可逃。

　　選擇向西出逃，尋求一線生機，與被動留在這俘虜營裡，等著戰爭結束，作為俘虜交換的一部分回到故裡。這兩種活下來的方式，前者成功的可能並不比後者高多少，甚至前者途中的各種凶險，還要遠高於後者，一個不慎，便是埋骨他鄉。

　　所以張衛的計劃絕不會埋著頭直奔西面，他的計劃大致來說就是要盡可能避免直接向西遭遇敵軍，先往北遁入山林，借著大山中的野物作為吃食，養活自身後，待情況明了，或是奪馬向西，或是搶一艘小船，走水路往西，都是可行的方案。

　　不過這些都是後面再做打算的事了，現在最關鍵的點還是要成功遁入那大山裡。

　　但拖著兩個沒甚麽身手的人，張衛感覺壓力不小。

　　要知道，從俘虜營繞行虢城的護城河往北進入那不知名的大山，這段路程可不是一片坦途，張衛打探得來的明哨就約莫十來個，其他躲在陰影裡的暗哨恐怕也不在少數。此番出逃，張衛不奢望一帆風順，隻期望發現的人少一些，不要被太多敵軍纏上。

　　因為一旦遭遇大量敵軍，他並不能指望這兩個原本靠種莊稼為生的普通民夫，尤其是那狗剩，一個膽小如鼠之輩，能同自己殺出一條血路來。到時候廝殺搏鬥的，主要還得是自己。

　　張衛不由得有些懷疑起自己帶著這兩人出逃是否是一個正確的決定。

　　謝六安這人還好，膽氣有的，頭腦也靈活，隨機應變的能力不差，唯一缺點就是其不是武人，身手幾乎沒有。

　　而那狗剩，張衛抬頭一看，此人還端著粥，在人群中左右逢源，就氣不打一處來。

　　愚笨之類的缺點暫且不表，其逆來順受的模樣，讓張衛簡直無法忍受。

　　瞧那模樣已是適應，或者說換一個不太好聽的詞，都享受起做俘虜的日子了，都要被這俘虜營給馴化了，這種人，怎麽帶著走?

　　“既然如此，那為何還要帶他走呢?”張衛冷冷地注視著人群裡的狗剩，眼神慢慢變得冷冽。

　　隻帶上謝六安，其人靠譜，應該不會出什麽岔子。

　　假如順帶了那狗剩，出岔子恐怕是早晚的事情。

　　“這件事先不與謝六安說起，他是個實誠人，說一不二，有點濫好人。”

　　“前些天自己教他拳法，他還求了自己允許那狗剩一旁看著，還將這鼠輩當作是朋友。要想說服他將狗剩丟在這裡，恐怕一時半會兒達不成。”

　　“但這是生死存亡的關頭，萬萬不能心軟，到時候自己恐怕只能先騙他，說是已讓狗剩先走一步，在前面等我們，等逃了出去，再告訴他真相也不遲。”

　　心中暗自思量一番後，打定主意的張衛深吸一口氣。

　　吃完了粥，謝六安自是正常勞作，期間少不得被那狗剩陰陽怪氣幾句。

　　“有些人呐，傍了大腿唷！”

　　雖說狗剩不是和自己交談，但那語氣和眼神，謝六安知道說的就是自己。他也很是納悶，自己是何時得罪了這狗剩，分明是其胡亂說話在先，這怎麽還成了自己的不對了?

　　雖然不喜，但謝六安從未動搖過要帶著狗剩一同逃出去的想法。

　　當時他與王二狗初來乍到，這狗剩已是民夫營裡小有名聲的“百事通”了。見謝六安等初來，自是熱絡地領著他們熟悉了環境，了解了民夫營的規矩，讓他們等少走了不少彎路，少挨了幾頓打，能在異國他鄉遇到這樣一個人，絕對算得上是大恩人了。

　　現在三人中，王二狗已化作謝六安腰間包袱裡的灰燼，物是人非，天人永隔。剩下的兩人，謝六安覺得，無論怎樣，都要互相扶持，一起活著回到故鄉，去見那魂牽夢繞的親人。

　　雖然時間難熬，但那金烏總歸要西去。

　　天色已晚，正是攪動風雲的絕佳時刻。

　　“今日竣工，虢城百姓也是把大家的辛勞看在眼裡的，所以就湊了些酒肉，讓我送來給各位。”

　　距離晚飯時間還有一個時辰左右，那城防官就帶著幾個士卒，來到了眾人面前。其身後的幾名士卒，或是提著酒水，或者拿著些蔬菜瓜果。

　　“好！”也不知是誰竟歡呼出聲，於是許多人也就跟著歡呼起來。

　　謝六安並未做任何動作，而是緊緊盯著那城防官油膩的臉龐，不知為何，他總覺得心中有一些不安，但具體是什麽不安，又說不上來。

　　轉頭看去，那狗剩已然是加入了歡呼的人群，仿佛自己已不是那階下之囚，謝六安皺起眉頭來，再看張衛，其皺眉的程度比自己有過之而無不及。

　　“哎，我算是明白王上為何而敗了。”張衛挫敗地搖頭歎氣，瞧見謝六安並未被這蠅頭小利收買了，自是頗為安慰，也算是自己識人有方，沒有結交了個見利忘義之徒。至於那狗剩的表現，張衛是一點兒也不驚訝。

　　“就因為這個?”謝六安指著遠處那些酒水瓜果，說道。

　　“自然不止這點表面的東西。你想想看，當初你們作為民夫時，吃的都是些甚麽?你再對比他們對待俘虜的方式……哎，所以我看許多人怕是都不想走了，都忘了自己階下囚的身份了。”張衛更加沮喪了， 眼睛掃過人群中狂歡的狗剩，所指為誰，不言而喻。

　　“這點小恩小惠便忘了家中親人，便忘了家鄉故土，他們引了去，也好。”謝六安自是撇撇嘴，相當不屑，只是神色複雜地看著人群中的狗剩。

　　他雖未娶妻生子，但家中還有爹娘健在，怎地這就把一切都忘了?

　　也許他並沒有忘吧，也許他們都沒有忘吧，只不過今日是完工之人，只不過人逢喜事罷了，應當是這樣吧?謝六安心中思量著。

　　“不錯，我沒有看錯你小子，沒有辜負了我教你的拳法。”張衛笑著拍了拍謝六安的肩膀，說道。

　　謝六安道:“也許是想法不一樣吧，他們想著吃窮了敵人，也未可知。”

　　“我說你看問題總是角度新奇。”

　　“哎，算了不說他們了，我們接下來如何打算?”謝六安壓低聲音說道:“我看這城防官橫插一腳，心中有些不安。”

　　“無妨，且隨他去，他若是提前開飯，我們便提前動身。”張衛搖搖頭表示無所謂，隨即語氣一轉，道:“只是那狗剩……”

　　謝六安明顯一怔，隨即苦笑道:“問一聲吧，若是不願意走，就隨他了。”

　　“他若是一起走還好，若是不打算走，你能確保他在一個時辰內不會把我們的行蹤暴露出去嗎?”

　　張衛問出的問題，使得兩人均是沉默不語。

　　此時人群卻是爆發出了更加熱烈的歡呼聲來，謝六安與張衛側目望去，原本許多沉默以對的人也加入了歡呼的行列。

　　究竟是何事引得眾人爆發出這般熱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