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已是伸手不見五指，漆黑一片，謝六安想起了家裡的土灶，秀妹每次在上面煮完飯，那木炭的黑灰就會被她不小心弄到臉上，手上，或者衣服上，她總是那麽呆傻的模樣。

　　那漆黑的木炭，不也如同這漆黑的夜?

　　這天仿佛剛剛被那黑色的木炭蹭過。

　　如同鹽粒大小的雨點紛紛揚揚地飄落，打在臉上，謝六安隻覺得冰冷。

　　今夜似乎沒有月亮，連星星都被厚厚的雲層遮擋。

　　看不見北極星的星光。

　　夜色中，隱約可見城裡的燈火透過黑夜的帷幕，從那高大的城牆包圍中穿透出來，那裡的夜空，已然變成了溫暖的金黃色。但那不屬於謝六安他們。

　　一牆之隔，天上地下，已然是兩個截然不同的世界。

　　城外，俘虜們歪歪扭扭地聚集著。他們的衣物破爛不堪，身體在細雨之中瑟瑟發抖。但他們的眼中卻是無比地狂熱，仿佛其中有火苗在燒，他們直勾勾地盯著那站在竹凳子上的臃腫身影。

　　士卒們手持火把，那搖曳的火焰，在細雨中發出劈裡啪啦的聲響。

　　城防官站在竹凳子上，為了承受住他那肥碩的身軀，竹凳子的四隻腳有著不同程度地彎曲。那火把的光一陣一陣地閃爍，顯現他那一臉肥油。

　　他的聲音在這綿綿細雨中顯得格外響亮而充滿了蠱惑，震撼人心:“有位大人念爾等可憐，決定給予爾等一個機會。大人家田地荒蕪，需要人手去開墾耕耘。你們之中，若有不辭辛勞者，一會兒可以上前登記。”

　　“大人的要求很簡單，三年之後，只要納足了糧食，便可脫去犯人身份，是去是留，自己決定！”

　　“若是願意留下的，大人自然會賜予你一份田地，讓你能夠安居樂業，若是不願留下，也給夠盤纏，讓你們能夠平安返鄉！”

　　城防官掃視著眾人那渴求的目光，得意地拍拍手，再次大聲說道:“現在，是選擇成為大人治下的百姓呢，還是選擇繼續留在這牢籠裡做階下囚，你們自己選擇！”

　　緊接著，一名身材消瘦的中年男子接替了城防官的位置。

　　這名中年男子，穿著一身深色便服，面容沉穩，他平平淡淡地站在那裡，自有一股威嚴的氣勢。

　　來人正是鄧令。他的身後緊跟著一眾副尉，趙峰也赫然在列。

　　“這位大人所說句句屬實，你們若是選擇去做那些大人的治下百姓，便上前來登記，大營不日就要開赴鳳翔，本官也不願看你們手足相殘。”鄧令語氣平淡地對眾人說道。

　　可他的平淡的語氣中卻給眾人傳達了一個驚天的消息。

　　鳳翔是哪裡?鳳翔是岐國的都城，那是岐國的心臟。

　　此刻他說軍隊要開赴鳳翔，這意味著什麽?

　　就在前幾日，鄧令終於接到調令，命驍騎營火速開拔鳳州。在後方修整了差不多快一個月的鄧令自然欣喜，馬上召集眾人，下達大營開拔相關命令。

　　其中一項就是關於俘虜處理的。由於軍令急迫，自然不可能帶著這麽多俘虜過去。鄧令有些後悔，早知道當時全部交給猛虎營的人算了。

　　此番虢縣大戰，鄧令所率領的驍騎營主要執行側翼突擊與圍殲的任務。由於岐國大軍敗得太快，驍騎營到最後竟然變成了負責收攏俘虜的角色，也是如此，驍騎營陸陸續續收攏了幾千人的民夫和岐國殘部，統統交給了趙峰管理。

　　所謂天冷了有人送衣物，打瞌睡了有人送枕頭，在鄧令一籌莫展之時，有位神秘人找到了他，自稱能夠幫他這個忙，將這些岐國俘虜妥善處置。

　　此人對鄧令而言，說認識可行，說不認識也沒什麽不對。

　　來人一副普通士兵打扮，並不像那些個謀士佐才，自帶一股子文人氣。

　　親兵將其引入帳內，鄧令自是不以為然，隻道又是一個賣弄口舌之徒。

　　後面抬頭一瞧，此人不是那朱巳又能是誰，但隨即又隱隱覺得哪裡不對。

　　朱巳斷然不可能這般模樣。

　　此人雖著普通士卒的布衣，走進帳來宛如行雲流水，每一步都充滿了某種優雅和韻味。

　　雖然其面容粗看之下，十分中有八分與那朱巳相同，但細看之下，兩人實際相去甚遠。

　　此人面容陰柔，眉眼間流露出一種不易察覺的貴氣，他的嘴角一直掛著似有似無的微笑，似乎這樣能夠掩飾什麽?

　　他很沉穩，並不是朱巳那種裝出來的模樣。此人的沉穩是來自他的冷靜以及對人心的把握。他似乎能夠不著痕跡地操控著一切， 比如大帳內某種微妙的平衡。

　　此刻急的人應當是鄧令，所以他不急。

　　“想必你就是朱淵了。”鄧令當然知道甚麽狗屁“朱家雙雄”，此人既不是朱巳，那就只能是朱淵了。

　　如果是一個普通士兵，那鄧令還是會認為其不過是個逞口舌之徒，但此刻確定了朱淵的身份，鄧令的心中不由升起了些許希望，這個世家子或許真的有辦法解決這五千俘虜?

　　稍微上些台階的人都知道，這些世家子的所謂名聲，大多是吹出來的。

　　但名聲又是極其有用的，有了名聲，這些置身其下的世家子多多少少都能有些作為。

　　更甚者能夠把握大勢成就一番事業。

　　雖然已經見過了朱巳的言過其實，但好歹這朱淵是兄長，坊間傳其心思縝密，工於心計，鄧令願意聽一下他的說辭。

　　“說說看，你打算用什麽妙計，幫我解決這五千俘虜?”鄧令問道。

　　“鄧大人說笑了，我現在的身份就一普通士卒，哪敢妄談什麽妙計，不過是做個牽線搭橋的活罷了。”面對鄧令語言的無禮，朱淵依舊是那副溫文爾雅的模樣，從容不迫地回答道。

　　“牽線搭橋?”鄧令疑惑道。

　　“鄧大人，我有一個朋友，他那裡有很多土地已經閑置很久了，需要人手去耕耘，我就是來搭這個橋的。”

　　“一個朋友，五千人?”鄧令不由笑了起來，看來又是一個言過其實之輩，連說謊都說不明白。

　　但接下來朱淵的一番話，卻改變了鄧令的看法，將這五千人痛快地交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