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雙怎樣的眸子呢?

　　像是一汪清泉，清澈透亮，不含一絲雜質。

　　雖然主人很努力地，要做出一副嚴肅的模樣，但結果卻適得其反，在朱淵的視角下是這樣的。

　　當然了，她的生氣並非一無是處。

　　她身旁的黑衣侍衛像是一堆擺放整齊的石像，沉默不語。

　　於是，她扮演的憤怒得以展開，如實質般，壓在每個人的心頭。

　　這個時候，她是否真的生氣，已經不重要了。

　　侍衛簇擁下的少女，身著軍中最樸素的皂袍，腰間束著同樣顏色的寬帶，身形有著少女特有的清瘦，長發規整地束在身後，絲毫不掩飾自己的女子身份，清風徐來，衣擺輕揚，宛如一個說書人口中劍氣簫心的江湖俠客。

　　原本狗剩以為，早先撞倒的士兵，是某個嬌生慣養的世家子假扮的，但現在看來，結果似乎比他想的還要糟——那世家子搖身一變，竟成了一個女子！

　　確實，想想鳳翔城裡那些世家子弟，一個個被酒色掏空了身體，臉上一片浮腫，哪有這份細皮嫩肉?

　　無疑，狗剩是一個懂得鑒賞的人，他能夠在春香閣的門口鑒賞一天。不過，他現在已沒了那種心情，雖然不遠處的女子確實很好看，狗剩匆匆一撇就已覺得很好看。

　　狗剩從未如此恐慌與害怕。

　　沒有希望的人，無所謂害怕，因為他們已沒什麽可以失去了。

　　可是就在剛剛，有人告訴狗剩，只要上前登記一個名字，就能逃離這裡，去遠方給某個大人種地，能夠活下來，不用再過這種膽戰心驚，朝不保夕的日子。

　　給予希望，然後再打碎希望，這種絕望和恐懼往往能入木三分。

　　隨著鄧令的點頭示意，蘇阿大帶著一群兵卒從黑暗中衝出，瞬間擒拿住謝六安三人。

　　“我本以為你們是有些膽氣的鼠輩，沒想到，你們僅僅只是鼠輩。”鄧令緩步在三人面前走過，語氣淡淡地評價道。

　　張衛身後，虎背熊腰的兵卒反扣住他的雙手，但即使如此，他依舊從容說道:“大人你在說什麽?我怎麽聽不懂?”

　　“無妨，你馬上就能聽懂，不止你能聽懂，我相信在場的所有人都能聽懂。”

　　隨著鄧令的話音落下，蘇阿大挺身出列。

　　蘇阿大洪亮的聲音響徹夜空，原本張衛與謝六安秘而不露的逃跑計劃，就這樣傳遞到了在場的所有人耳中。

　　雖然其中添加了一些情節，比如早些時分，在護城河旁的石橋上奪了一把劍，但該有的基本都有，如何走，走哪裡，說得一清二楚。

　　張衛沉默著，詳細逃跑的計劃，他隻給謝六安一個人說過，雖然結果令人難以置信，可事實就是事實，它不隨著人們的愛憎好惡改變分毫，不是嗎?

　　張衛冷冽的目光盯著謝六安，直盯得謝六安頭皮發麻。

　　“張大哥，你……你怎麽了?”謝六安惶恐地問道。

　　張衛不答，轉頭看向鄧令，冷聲道:“事已至此，要殺要剮，悉聽尊便，只是不知道，你們安插的細作，究竟是何許人也，能否點個名出來，讓我做個明白鬼?”

　　“看來你現在能聽懂了，也不枉我一番布置。”鄧令輕拍身上若有若無的雨痕，開口道:“你沒有資格討價還價，現在是你要回答我的問題。”

　　“你搶奪的兵刃，現在何處?”

　　“我沒有搶奪過甚麽兵刃。”

　　張衛高昂著頭，凜然不懼地直視著鄧令。

　　鄧令似乎並不生氣，笑眯眯地緩步上前，邊走邊說道:“我聽聞，江湖上有一門頂尖煉體武學，叫做‘銅牆鐵壁’，據說大成者能修成金剛不壞之身，再鋒利的刀劍，也不能傷其分毫，莫非，張大俠練的就是這門功夫?”

　　即使夜晚的燈火搖曳，也能清晰地看到那刀身上凌冽的寒光。

　　現在，那把刀握在鄧令手裡。

　　刀身架在張衛的肩膀上，刃口抵在他的脖子上，即使黑燈瞎火，也隱隱看到絲絲殷紅。

　　“怎麽，高高在上的大人，是要玩什麽屈打成招的把戲嗎?”張衛語氣嘲弄地說道。

　　張衛沒有奪劍，謝六安比誰都清楚，他和狗剩都很清楚，但他並不能指望狗剩站出來說什麽。

　　在三人被揪出來的那一刻，狗剩就如同一團爛泥，癱在了地上，嘴裡不停念叨著“我什麽都不知道，都是他們乾的”雲雲，那身後擒拿的士兵抽出手來，幾個巴掌下去，才算安靜下來。

　　不過狗剩依舊癱軟在地上，臉色蒼白，神情惶恐，謝六安當然不能指望他能說什麽。

　　謝六安是有勇氣說話的，但謝六安又不能站出來說，是狗剩衝撞了公子……小姐，把劍給撞掉了。那樣會害了狗剩的，他沒有資格替別人做主。

　　冰冷刃口上的殷紅，似乎有了擴散的跡象，謝六安心急如焚。

　　就在此刻，一個謝六安怎麽也不會想到的人站了出來。

　　“大人，我相信此人不會說謊，他沒有奪兵刃。”趙峰拱手出列，周圍人群默默散開，像是在躲避瘟神。

　　“哦，趙副尉何來的信心?”鄧令的眉間閃過一絲不快，不過刹那間又恢復了正常的模樣，笑問道。

　　自然而然地，鄧令手中的刀收了回去，隻留下張衛脖子上一條醒目的赤痕，謝六安懸著的心也隨之放下一些。

　　趙峰朗聲道:“我與此人比過一場，觀其刀法，雖笨拙不堪，但其形大開大合，使得光明磊落，所謂刀又心生，此人不是那種說謊之人。”

　　話音落下，趙峰周圍的人群又默默遠離了幾分。

　　鄧令不置可否地渡步著，沒說認可，也沒說不認可，而趙峰就那麽孤零零地拱手站立著。

　　“這位大人，我當時隱約看到那人的草鞋上有些朱紅的顏色，不如……”少女開口說話，她的聲音就像她的眼睛，宛如一汪清泉，柔美清澈，靜謐地流淌著，只可惜，話未說完，就被人給打斷了。

　　打斷之人乃是朱淵，他狠狠地給了女子一個眼神，警告意味明顯，當然了，實際作用有幾分，恐怕要打一個折扣，從少女馬上還以顏色，不著痕跡地踢了一腳的動作不難看出。

　　“鄧大人，舍妹實在頑皮，讓大人見笑了。”

　　朱淵連忙出言解釋道。

　　“哈哈哈，朱公子此言差矣，朱小姐這是一語點醒夢中人，幫了我的大忙啊！”鄧令撫掌大笑，對那些舉火把的兵卒命令道:“將火把拿近些，且看看這三人的腳下！”

　　看著妹妹賞來的白眼，朱淵自是哭笑不得。

　　火把臨近，三人表情各異。張衛板著臉，一言不發;謝六安口舌微張，似有話說，但卻又生生咽了回去;至於狗剩，一臉惶恐，繼續癱軟在地上。

　　“把他拉起來！”鄧令皺著眉頭，對狗剩身後的兵卒道。

　　“不……”

　　狗剩掙扎著，想要抵抗身後的士兵，可是，他那瘦弱的身軀如何能抵擋五大三粗的兵卒?口中的話還未說全，就被兵卒拎了起來，就像是拎起一隻小雞仔一般輕松。

　　火光下，狗剩的草鞋上，保命紅繩摻雜在擰緊的草繩中，若隱若現。

　　此刻，誰是罪魁禍首，不言而喻。

　　“賊子，你把本姑娘的劍放在何處了！”少女邁步上前，柳眉含怒，呵斥道。

　　“沁妹……”朱淵是想攔都攔不住，只能苦笑著看向鄧令，以表無奈。

　　鄧令不以為忤，微笑表示無妨，轉頭對狗剩皮笑肉不笑地說道:“你最好老實些，好好回答朱小姐，我雖不喜殺戮，但有時候用一兩個人祭旗，還是做得到的。”

　　狗剩當然知道祭旗的含義是什麽，他更加恐懼了，雙腿打著哆嗦，嘴裡一直打著結巴:“我……我……”

　　與張衛的冷眼旁觀不同，謝六安於心不忍。狗剩只是話多，話多就會說錯話，這無可厚非，但他並不壞，很多時候，狗剩就是個老好人，就像他當初帶謝六安和王二狗一樣。

　　“幾位大人……”謝六安開口，打算幫狗剩辯解幾句，可他辯解的話未出口，狗剩那邊說話反倒順暢了。

　　“對，是他，就是他，都是他乾的，我什麽都不知道！”狗剩眼淚鼻涕齊淌，已是恐懼到了極點，聽到身旁謝六安的聲音，就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唯一的救命稻草。

　　溺水的人總會死死抱住他能抱住的一切，但這樣，誰也救不了他，甚至還會拉著別人陪葬。

　　謝六安瞠目結舌，張衛冷眼旁觀，眼神中帶著一絲嘲諷。

　　“我該死，我當時抬著土，那地太滑了，我撞到了公子……額小姐，我真該死，但那什麽劍我真的不知道啊，後面是他把我拉走的，我真的什麽都不知道！”

　　狗剩說話確實利索了，他甚至能大致描述出事情經過，事實的確如此，狗剩沒有說一句假話，但狗剩說話的方式，無疑將所有嫌疑都指向了謝六安。

　　“你說說看。”鄧令把目光轉向謝六安。

　　那少女也咬牙切齒地轉頭瞪著謝六安。

　　“我當時就只是上前將他拉走，其他的我也不知道。”謝六安道。

　　“哦，那還真是奇怪了，一把劍就這樣不翼而飛了?”鄧令好整以暇地掃視三人，接著說道:“劍又不會長翅膀，怎麽會飛呢?我覺得吧，應該是你們記性不好，這樣，我們來玩一個小遊戲，應該能幫你們記起點什麽！”

　　“遊戲的規則很簡單，三根樹枝，你們各自選一根，運氣好的就活，運氣不好的呢，不好意思，我確實需要點人祭旗。”

　　說著，鄧令從旁邊扯了一根枯樹枝，隨意掰成三截，長短不一。

　　鄧令將三根樹枝攥在手心，對外露出排列整齊的一邊，緩步走向三人。

　　“生死由命，選一根吧！”

　　三人的最右邊是張衛，鄧令從右往左走，出聲讓張衛先選。

　　但張衛冷眼相對，一句話也不說。

　　“行吧，我替你挑，運氣不好不要怪我！”見張衛不說話，鄧令也不在意，隨意扯了一根丟在張衛面前的地上。

　　“不長不短，運氣可以啊。”鄧令出聲，繼續往左踱步。

　　接下來就輪到中間的謝六安了。

　　“你要自己挑呢，還是我幫你挑?”鄧令笑意吟吟地問謝六安道。

　　“大人，我要挑，讓我挑！”這時，旁邊的狗剩忍不住了，急忙嚷嚷道。

　　狗剩不傻，那不長不短的一根已被張衛拿了，無論有什麽事情，都和他不沾邊了，現在是二選一，先選的人，能夠選到長段的機會自然大一些。

　　“先選的人機會可是要大一些的，他先來還是你先來?”鄧令繼續問謝六安道。

　　謝六安緊皺眉頭，歎了一口氣道:“他先選吧。”

　　“大人，讓我選，他說了讓我選！”狗剩已是急不可耐。

　　“那行吧，你先選！”鄧令從謝六安身邊走過，將兩根樹枝拿到狗剩眼前。

　　看著鄧令手中兩根對齊的樹枝，狗剩猶豫不決。

　　“我要……我要左邊那根?”

　　“確定嗎?”

　　“不……我要右邊那根！”

　　“確定?”

　　“不，等等……我還是要左邊那根！”

　　這次，鄧令沒有再問，直接將左邊那根丟到狗剩面前。

　　“恭喜你，選到最長的一根。”鄧令對狗剩笑著恭喜，轉頭又對謝六安遺憾地說道:“看吧，我讓你先挑你不聽，現在你沒得挑了，只有這根最短的了！”

　　謝六安沉默不語，歎了一口氣，認命地閉上眼睛，感受著呼吸間的起起伏伏。

　　“結束了……一切都結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