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毛細雨雖小,可一旦累積起來,卻也足以打濕人的衣裳。
打濕的粗布麻衣,很沉重,壓得狗剩的有點喘不過氣
狗剩胸口起伏著,這是他極力壓製的結果,倘若他不克制一些,那或許,在場的人都能聽到他的喘息聲。
身旁之人似乎已是個被宣判死刑的人,似乎還是個替死之人?
此時應該高興嗎?亦或者難過?
狗剩似乎都沒有,他不知道自己該怎麽去表達。
既不像在賭場上贏來幾十枚銅錢的痛快,亦不是幾十枚銅錢離開自己衣兜時的心如刀割。
這種感覺不似其中一種。
“誒,我剛剛說了以短為勝還是以長者為勝?”鄧令應該在問眾人。
“大人沒說。”蘇阿大甕聲甕氣地答道。
“那就以短者勝出,來人,將這抽中最長者——祭旗!”
張衛冷笑,他從一開始就看得很清楚,也從不對這種貓戲老鼠的鬧劇抱有任何期待。
謝六安驚訝地張開嘴,不可置信中帶著一絲劫後余生的喜悅。剛從死亡邊界走一遭回來的人,值得一絲喜悅。
而狗剩,怔怔望著腳下的樹枝,那根長長的樹枝。
在無邊的惶恐中,狗剩難得地開始回憶起來,這種背叛,或者說戲弄,他似曾相識。
他努力地去搜集著黑暗中微弱的光,想要去看清楚那一張張吃人的臉。
吃人的臉應當是一樣的嗎?
還記得,那是一次再普通不過的趕集,雖然攜帶了不普通的銅子兒,那是狗剩第一次帶這麽多銅子兒。
春香閣的郭美人依舊那般朦朧美麗,在眾人仰望的高閣中,叮叮咚咚地撥弄著琴弦。
聽不懂沒關系,但裝也得裝出陶醉的模樣。
高閣很高,應當是眾人仰望的存在,不過此時的狗剩卻有了底氣,原因來自他麻布衣兜裡的許多銅子兒。
在眾人的複雜眼神中,狗剩昂首挺胸而去,仿佛是一個英雄。
但結局並不是很好,看上去粉頭白臉的龜公,身手竟然了得,直打得狗剩哭爹喊娘。
“呸,你這賤種,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也不看看這是你該來的地方嗎!”
粉頭白臉之人的那一聲“呸”並不是毫無意義,它確鑿地落在了狗剩的臉上,溫熱而充滿粘性,恥辱像是跗骨之蛆,像是犯人臉上的烙印,狠狠地烙在了狗剩的身上。
他嘲弄地將狗剩視若珍寶的銅錢隨手丟在了街道上,錢串中穿插的草繩本就不甚穩固,隨著龜公的丟棄,落地之時便應聲斷開。
銅錢劈裡啪啦地散開,周遭乞丐如同餓狼撲食,在狗剩的大聲疾呼中,將銅子兒搶奪乾淨。
“還給我!那是我的!”某個手腳不利索且又貪心的乞丐被狗剩抓住了,狗剩那扭曲的臉龐讓乞丐害怕,乞丐慌忙放下了手中銅錢,逃命似地掙脫跑遠了。
當然,嘶啞瘋狂的狗剩,看上去並不比乞丐好上多少。
盤腿坐在大街中央的狗剩嚎啕大哭,他不知道他在為何而哭。
是為了那灑落一地的尊嚴?亦或者是家人將那一串珍貴無比的銅錢放到自己手中時的殷切期望?或者是他已經破碎不堪的白日夢?
那些銅錢本是雙親費盡口舌,顏面消耗殆盡,才從左鄰右舍借來的,本是讓狗剩趕集買些雞雉回去圈養,補貼家用的。
現在,隨著狗剩的鬼迷心竅,什麽都沒有了。
狗剩看著手裡僅剩的幾枚銅錢,嚎啕大哭。
很快,春香閣金碧輝煌的大門前就聚集了一群人,圍著嚎啕大哭的狗剩指指點點。
他們並未親眼見證事情的發生,但也正是這樣,給了他們許多的想象余地。
在春香閣門口這樣的鬧劇,並不少。
每天都有還不起債的人,每天都有新的可憐人被抵押到這裡,每天這裡都有新的哭鬧。
雖說早已見怪不怪,但人總是喜歡湊熱鬧的,只要苦難不降臨到自己頭上,誰人不能講幾句“何不食肉糜”?
也許是迫於眾人壓力,也許是狗剩真的哭得太過傷心,無論怎樣,那粉頭白臉的龜公黑著臉又出來了。
幾粒碎銀子丟在了狗剩身邊,像是把發餿的骨頭施舍給臭水溝裡瘦骨嶙峋的野狗一樣,丟在了狗剩的身邊。
“樓上貴人心善,聽不得哭鬧,拿了趕緊滾吧!”
柳暗花明,仿若絕處逢生,狗剩驚喜而緊張地將地上的碎銀子抓起,因為太過用力,那周遭灰塵也被抓起來不少,顯現出清晰的指痕。
這些碎銀子當然比狗剩那一串銅錢多上太多了。
樓上貴人的確心善,他們聽不得哭鬧之聲,他們的良心會驅使著他們為門口的可憐之人降下恩賜,這般,他們的內心才不會煎熬。
就像不問懷中姑娘的來歷一樣,這般,他們的內心才不會煎熬。
“喂——”粉面男叫住了千恩萬謝後即將離開的狗剩。
“你不是想進來耍耍嗎?我給你指條明路吧!”
龜公的手指向了不遠處的賭坊。
“你這種人我見過太多,說句實在話,你老老實實一輩子,估計給郭姑娘舔鞋底的資格都沒有,但是,若是去搏一搏,倘若老天爺看中你……”
他的話音沙沙作響,像是吐著信子的毒蛇,劇毒而色彩斑斕。
“要多少……才能上樓?”不知是因為剛才的哭嚎還是其他什麽原因,狗剩隻覺得有些口乾舌燥,他用舌頭舔舐著開裂的嘴唇,問道。
“一百兩,只需一百兩你就可以上樓了,你要知道,郭姑娘每天都會在那裡彈曲子哦……”
望著魂不守舍地飄向賭場的狗剩,龜公的嘴角露出一抹冷笑。
“他只是個可憐人,你又何必這樣?”門口招攬客人的姑娘於心不忍,忍不住說道。
“喲,心情不錯嘛,都有空關心別人了?要我說,你還是先關心關心你自己吧,要是再賺不齊利息錢,到時候你那賭鬼爹就只能把你妹妹也抵債了,嘖嘖嘖,姐妹一道,想想都……”
“你混蛋!”
一個鮮紅的巴掌印出現在了粉面龜公的臉上,但他卻不以為意,仿佛早已習慣了。
“對對對,這樣才有勁!哈哈哈!”
這出鬧劇狗剩自然看不見,他已魂不守舍地走到了賭坊的門口。
步入賭坊,仿佛進入了一個混沌無序的世界。人群擁擠不堪,似乎把窗口透進來的光線也給擠壓變形了,空氣中彌漫著濃濃的煙塵和汗臭味,讓人幾乎難以呼吸。
牆皮剝落的牆壁,坑坑窪窪的桌面,貪婪癡迷的人群,在這方狹小的空間裡,填滿了腐朽與欲望。
但狗剩並沒有第一次來到此處的不適,相反,他很愉悅,就像是魚兒回到了水裡,仿佛他本該屬於這裡?
賭桌上,各色各樣的賭徒圍坐一團,他們的臉上寫滿了貪婪與癡迷。骰子在碗中旋轉,發出刺耳的聲響,而籌碼的堆疊與倒塌,則成了他們心跳的節拍。每一次的輸贏,都牽動著他們的神經,讓他們或喜或悲,或狂或癡。
賭坊內,充斥著各種嘈雜的聲音。有人粗魯地咒罵著,因為連續的失利而惱羞成怒;有人則低聲地哀求著,希望能得到一絲好運的眷顧。這些聲音交織在一起,形成了一種刺耳的噪音,讓人心生煩躁。
整個賭坊,就像是一個巨大的漩渦,吞噬著人們的理智與良知。在這裡,財富與運氣成了唯一的信仰,而道德與良知則被拋諸腦後。
“買定離手!買定離手啊!”負責搖骰子的小廝大聲嚷嚷催促著賭徒們。
“我壓大……不,我還是壓小!”一名衣裳單薄,面頰消瘦的中年男子,拿著手中僅剩的幾枚籌碼,猶豫不決。
“老林,你可要想清楚了,要是再輸,你那大閨女可就算是白賣給春香閣了!”
“我說你也是鹹吃蘿卜淡操心,人家不還有個小女兒嗎?”
周圍人調笑嘲弄的聲音傳入中年男子的耳中,讓他猛地打了一個冷擺子,原本,他只是想拿著這筆錢,搏一搏,想要贏了錢,然後把女兒贖回來。
只不過,這次運氣並沒有站在他這邊,才半天不到,銀子已經揮霍一空。
可是他已輸紅了眼,又怎會甘心?
他的眼神似乎變得堅毅,他似乎在那一瞬間充滿了勇氣,隨著幾枚籌碼投入代表“大”的押注位置,他緊閉雙眼,雙手合十祈禱,仿佛虔誠的信徒。
隨著骰盅上下翻飛的聲音停下,他猛地睜開眼。
“一點,小!”
仿佛是全身的精氣神被抽空了一般, 中年男子瞬間癱在了賭桌前。
不過這裡沒有憐憫,負責這張賭桌的小廝對這種情況早已司空見慣,他向旁邊的打手示意,然後高聲道:“各位爺,這邊有空位了啊!”
打手像是拎小雞一般,把中年男子架開,騰開他原本佔據的位置,好方便下一個賭客。
“這位大哥,這位爺,你行行好,我一天都沒吃東西了!”被架起的中年男子,終於記起,他從早上奮戰到現在,還沒進一粒米。
“你求我有什麽用?你女兒不在春香閣嗎?”打手非但沒有任何伸手幫忙的意思,反而露出滿滿的嘲弄神色。
周圍的人群也難得在緊張刺激的賭局中抽出目光來,欣賞著這出喜劇,並發出歡快的笑聲。
“老林啊,我覺得你那大閨女賣虧了,要是我出價,肯定翻兩番!”
“誒,你機會來了啊,老林這不還有個小女兒嗎?”
“哈哈哈!你倆都快四五十的人了,吃嫩草不怕把牙蹦了!”
……
周圍刺耳的嘲弄沒有避諱當事人一點,見無人願意施舍幾枚銅錢去買些吃食,老林只能默默離開,他現在的確只能去大女兒那兒了。
人群中,目睹一切的狗剩忍不住吸了一口冷氣,讓他對這個吃人的世界有了清晰的認識,但他並未退縮,他隻覺得郭姑娘俏麗的容顏已近在咫尺,他的心反而更加火熱了。
他不覺得自己會輸,當然了,所有的賭徒都是這麽認為的,就像剛剛輸完全部身家,黯然離場的中年男子一樣,他也覺得自己是那唯一的贏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