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每一個行業的初始階段,似乎每一個人都被命運安排了一段“保護期”。
在這段時間,人們總是如魚得水一般地順暢。
比如說垂釣者,那些手段嫻熟的釣者,所用器具餌料皆是上佳,結果是枯坐半日,魚兒也不曾上鉤,反而有懵懂稚童,學大人模樣,隨意拋一草藤入水,須臾卻能獲大魚。
又如農夫,那些精耕細作的農夫,起早貪黑,耕耘播種,施肥除草,辛勤勞作,結果卻時常遭遇天災人禍,收成不盡如人意。然而,有些曾經不事農桑者,心血來潮,只是隨手撒下幾粒種子,沒有過多的照料,卻常常能收獲意外的驚喜。
再如賭徒,狗剩這種第一次上到賭桌的賭徒。
在狗剩的面前,已疊起了小山高的籌碼,讓周遭眾人眼紅不已。
然而就在不久前,他們還以看笑話的目光瞥向狗剩這個新賭客,因為狗剩挑了一個不太好的位置。
這個位置不是別處,正是那輸光家當,狼狽離去的中年男子原本佔據的位置。
這種位置並不好,用賭徒的話來說,這地兒容易沾染了前任賭客的霉運。
當小廝吆喝半天也無人入座,無奈之際,狗剩站了上去。
狗剩這種初生牛犢不怕虎的行為,自是引得眾人嘲弄,又從好事者口中得知,這人竟也是從春香閣鬧了一番,求得銀子過來的,眾人嘲弄的目光更甚。
這不就是下一個妥妥的“老林”?
只可惜,他們的嘲弄並未持續多久,隨著狗剩的連番押中,眾人的目光漸漸從輕視嘲弄變成了尊敬崇拜。
狗剩所在的賭局,是押骰子結果的“骰子戲”,由賭坊做莊,眾人押注,狗剩連押連中,那就是眾人眼中的活財神,紛紛效仿跟注。
對於能給賭徒們帶來贏面之人,他們自然不會吝嗇那一絲崇拜的瞥視。
有人歡喜有人憂,望著狗剩面前堆疊如山的籌碼,搖骰子的小廝已經冷汗直流了。
雖然賭坊說的是贏多少都能帶走多少,不過那只是他們說的而已。
“快開始啊!你莫不是怕了!”
“是啊,你擱那兒杵著幹啥呢?”
“我說小子,你們賭坊不會是輸不起吧?”
由於小廝遲遲沒有開啟新賭局,一群跟隨狗剩下注之人急不可耐地催促著。
“額……這位爺,您一直玩同一個玩法也無聊不是,要不要考慮玩玩其他的?”小廝抬手抹了一下額頭上並不存在的冷汗,訕訕地望向狗剩道。
他的話一出口,跟風狗剩下注的眾人更加不能答應了。
“我看你們逍遙賭坊是輸不起吧?見這小哥運氣好,就不敢繼續了?”
“就是就是,我跟你說小哥,你千萬不能聽他的,你現在運氣正旺,可千萬不要輕易挪地兒,那是會破氣運的!”
“我說搖骰子的小子,你要是不敢繼續,你就叫個能說話的來搖,真的是!”
……
群情激憤,這下小廝是真的慌了。
可是慌也沒法,得罪客人,導致客人不來了,那肯定要受罰的,可是讓賭坊損失銀子,那也是要被罰的,而且兩者並無輕重之分,它們同樣重。
“小虎子,你且退下,我來會會這位貴客。”聽到身後來人出聲說話,喚作小虎子的賭桌夥計如蒙大赦,急忙讓到一旁,給來人留出位置。
來人是一個身形臃腫的中年男人,挺出來的大肚子,隨著他的前進,搖晃著,仿佛下一刻就要撐開那特製的超大絲綢大褂,滿臉油光,在昏暗的賭坊裡,竟有些閃閃放光,猶如行走的大號蠟燭。
來人不是別人,正是逍遙賭坊的老板——朱逍遙。
“在下朱逍遙,乃是此間賭坊的老板,我說過的,在這裡,能贏多少全憑各位本事,贏的錢,該帶走多少就帶走多少,一個唾沫一個釘,你們可以在這鳳翔城打聽打聽,我朱逍遙說過的話,何時不作數過?”
或許肥膩太久了,朱逍遙的聲音也變得肥膩了,不過其話效果是極好的,原本幾個聲音最大的鬧事刺頭,也跟著豎起了大拇指,唱喝起來。
當然了,也許他們並不是被朱逍遙的言語所折服,或是被朱逍遙身後那十來個赤裸著上半身腱子肉的打手所折服的也未可知。
“怎麽樣,這位小哥,你還要繼續嗎?”朱逍遙和藹地微笑著,隨著他的嘴巴裂開,帶動肥胖的臉頰開始抖動,那本就黃豆大小的眼睛,似乎已經不見蹤影了。
“當然了,你要是不想玩了,打算離開,在我們收取了正常的桌面費之後,剩下的銀子你自可隨意帶走。”朱逍遙拍著胸脯,通情達理地為狗剩說出了第二個選擇。
“我……”狗剩望著面前的籌碼,如果將這些木牌籌碼全部兌換成銀子,少說也是五十幾兩了,這已是他一輩子,乃至他一家幾口一輩子都賺不到的銀子,雖然還不到能夠踏上春香閣頂樓,去見那郭姑娘的一百兩身家,不過他已萌生退意。
狗剩不傻,那些個成天登樓的富商們,也沒見著抱得美人歸不是?但現在他卻是有了實打實的五十來兩銀子,若是去買雞雉,只需花掉其中五兩,買來的雞雉,便能讓自家那雞圈水泄不通,而且還要專挑那種品相好的雞雉。
可狗剩話未出口,朱逍遙就笑眯眯地搶先道:“這位小哥,我看你運頭正盛,何不再搏一搏?你要知道,這運氣那是琢磨不定,今日浪費,下一次時來運轉,就不知道是什麽時候了!”
朱逍遙肥膩的聲音仿佛充滿了某種魔力,讓本已下定決心離開的狗剩心中開始松動。
“這肥豕說得對,我此刻運氣正盛,若是能贏到一百兩,到時候取幾兩砸在那瞧不起人的龜公臉上,讓他帶上樓去,見那大美人郭姑娘,豈不美哉?若是郭姑娘有意,說不得還有抱得美人歸的福氣?”心中思緒翻湧的狗剩,想到後來,臉上也浮出了癡癡的笑容,已然沉浸在自己的美好幻想中。
“看來小哥決定繼續下注了?”朱逍遙依舊笑眯眯的,聲音充滿了蠱惑地說道:“說真的,小哥,你要是就此離去,我都會為你的好運氣感到惋惜!”
“好,就聽你的,要賭就好好賭一場!”狗剩大笑著,豪氣乾雲地躺在了身後的椅子上。
原本,玩“骰子戲”的賭客都是些普通之人,算不上什麽大富大貴,賭坊自然懶得配什麽椅子,幾枚銅錢,輸完人就離開了。
但此刻,狗剩的身份已然轉變,眼尖的賭坊小廝自然及時搬來了椅子,服務貴客。
“請押注。”朱逍遙肥碩的大手按在骰盅上,大拇指上碩大的扳指摩挲著盅蓋,笑眯眯地看著狗剩,示意其下注。
“這把我押大!”狗剩舔了舔嘴唇,將五兩銀子的籌碼放在了“大”字區域。
隨著朱逍遙打開骰盅,骰子上刻有“六”的一面向上,大得不能再大了,狗剩順利贏下五兩銀子。
“恭喜!”朱逍遙微笑著說道。
“這位兄弟,你有些小家子氣啊!”朱逍遙身後一名身形消瘦的男子此時出聲道:“你可知我家老板分分鍾那可是幾百兩上下,他能陪你賭上一場,已是你的莫大榮幸,你這區區五兩的籌碼,是不是不太合適啊?”
“誒,切勿得罪了貴客。”朱逍遙揮手製止身後之人,依舊語氣和藹地說道:“不過我的確有些忙,這位小哥,要不這樣,咱們玩把大的,就賭你此時的所有籌碼如何?”
“這……”狗剩猶豫起來,他雖已將籌碼累積至五十多兩,但也並不是次次壓中,只不過是贏多輸少,這才有了這一番積累。
無疑,一把定勝負,是非常冒險的行為。
“看來小哥還是魄力不夠啊,那今天就到此為止吧!”朱逍遙擺擺手,示意即將終止賭局。
此時,朱逍遙那身後身形消瘦之人再次出聲。
“也罷,這骰子哪有郭美人好看?若是我們去晚了,怕是要錯過許多絕妙的曲子!”
原本狗剩已然開始打退堂鼓了,但聽到這消瘦男子的話語,心中的豪情壯志驀地被激了出來。
“我能贏一次,就能贏兩次!若是此番贏了,那就妥妥夠了一百兩,便能登樓了!”狗剩的心頭逐漸變得火熱。
雖然那朱逍遙說是不賭了,但其人卻並未離開,反而是好整以暇地坐在椅子上,優哉遊哉地翹著二郎腿,從容不迫地等待著,他篤定狗剩一定會賭的。
狗剩低著頭,掩飾著眼睛中的火熱,所以,他並沒有注意到朱逍遙的異樣。
“好,我賭!”狗剩像是下定了某種決心,在牙齒縫中擠出幾個字。
“好!夠豪爽!”朱逍遙一隻手對狗剩豎起大拇指,另外一隻手熟練地搖動起骰盅。
肥膩的大手上下翻飛四五次後,一把蓋在了賭桌上,一如既往地,朱逍遙那碩大的扳指在盅蓋上緩緩滑動著。
“請押注。”朱逍遙做出一個“請”的手勢。
“這把,我押……小!”
“確定嗎?”
望著朱逍遙笑眯眯的面孔,狗剩心中沒來由一跳,急忙道:“不不不,我還押大。”
但是話音未落,狗剩又馬上改變了主意:“你在詐我,此番我押小!”
“哈哈哈,小哥慢慢選,不慌的。”朱逍遙和藹地道。
“嗯,我選定了,這把押小!”狗剩覺得自己已勝券在握。
“買定離手哦,大家可都是見證!”朱逍遙拇指上的扳指輕輕摩挲著骰盅, 目光掃過賭桌周圍的人群,語氣緩緩地說道。
狗剩都沒有注意到的是,從他與朱逍遙的對賭開始之時,原本一直跟隨他押注的眾人已然悄悄退出了賭局,當然,就算他注意到了,或許也不會在意。
“那麽,我開盅了?”朱逍遙詢問狗剩道。
“開!”狗剩的眼中竟隱隱出現了絲絲血紅,語氣急促地回答道。
原本聲音雜亂的賭坊內,此刻唯有此起彼伏的呼吸聲,眾人火熱的目光死死地盯著那代表著財富的骰盅,期待著那揭開的時刻。
“哢!”朱逍遙的手緩緩抬起,骰盅內的結果映入眾人眼中。
六點,大!
“可惜了,你應該相信自己的運氣的。”朱逍遙平靜地摩挲著指間的扳指,仿佛贏錢之人不是他一般,語氣平淡地對狗剩說道。
“今天這位小哥運氣很好了,但奈何他最後棋差一著,著實可惜。”
“各位放心,我還是那句話,我敢開賭坊,那就輸得起!各位能贏多少就能帶走多少!”
“各位繼續,我就不打擾大家雅興了!”
朱逍遙說完這些話,面無表情地掃了一眼癱坐在椅子上的狗剩,轉身離開了。
狗剩隻覺得周圍一切都安靜了,很安靜……
他只能聽到自己的聲音,自己的呼吸,自己的心跳,自己的脈搏……
然後他覺得周遭似乎旋轉了起來,那小廝旋轉扭曲著,收走了他面前的所有籌碼。
“不!”狗剩伸手,卻發現隻抓住了一片漆黑虛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