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茶香的甜味隨著霧氣彌散開，讓神經緊繃的劉大宇放松不少。他身上多少還帶著職業習慣，精神緊繃目光如鷹不太友善。對面許錦客客氣氣聊父母聊工作，最後話題落在他那輛桑塔納裡喵的骨灰。

　　“霧這麽大，也不知道什麽時候能出去。”許錦就算望眼欲穿也只能坐在火桶邊烤手。

　　劉大宇忽然想起小江之前說的那句話，挪了一下位置輕聲對她說:“那會你說我一直帶著她。是指喵?”

　　“你女朋友一直在啊。”小江邊烤棉花糖邊盯著焦糊的地方，“從你工作失誤被處理，到辭職批準決定出門旅遊。她一直都在。樹葉落在你肩上的時候，風吹起你衣角的時候，那都是她在跟你打招呼。……有時候你走的太快，她還要小跑追上來。每次你開口講話，她都一臉崇拜的望向你。我沒談過戀愛，隻把看到的描述給你。”

　　許錦頓覺四肢麻木冰涼，臉色煞白看向小江希望她在開玩笑。但劉大宇和她一臉嚴肅的樣子根本不是說笑，第一個不好的預感襲來，“我也醉了，回去睡覺。你們繼續玩。”

　　鞋底和沙石摩擦的聲音被無限放大。旋風繞著營地外圈打轉，周圍的露營者紛紛收拾東西回到帳篷。

　　劉大宇雙眼泛紅低垂腦袋，“你在逗我吧?”聲音卻滿是乞求肯定的期待。

　　小江玩著手上的打火機，毫不在意的往山那邊瞥了一眼，“明天別太急著早起，會有件不太好的事情發生。”

　　小江鑽進帳篷，外面刮起白毛風吹滅桶裡的火苗。只有幾頂帳篷內的照明燈還在亮著，隨著強勁風勢左右搖擺。劉大宇失望的裹緊衣服回到大帳篷內，宋星和許錦早就呼嚕震天。他戴上耳機播著雨夜的催眠音頻也很快入睡。

　　帳篷外面，大風掀翻所有用具一刻未停。

　　勇敢的人不怕夜夢，卻能讓他們哭成淚人。

　　劉大宇感覺有指尖從印堂滑至鼻尖到嘴唇，他敏銳的擒住那隻纖細如玉的右手，映入眼簾是他日思夜想的愛人譚月。

　　“怎麽流淚了?是工作累的還是被領導訓了?有什麽煩心事可以跟我講。不要一個人憋在心裡。”譚月牽起劉大宇的手反覆觸摸很心疼，“你手都糙了。到底有沒有按我說的塗護手霜，用熱水泡手哇?不聽話的小朋友，該用什麽懲罰你呢?”

　　劉大宇伸手撫摸譚月的臉頰，親手感受著她的體溫仿佛還和從前一樣。就算他清醒的知道現在是場夢，也會激動的一把拉她入懷用全力抱住，哽咽著想說點什麽。

　　“月…我想你了。”劉大宇哭不出來，眼淚止不住從眼角滑落浸濕鬢角。

　　“說什麽傻話。我不是每天都在你身邊嗎?”譚月微微轉頭，用濕潤的嘴唇親了一下他的臉頰。撐起左臂微微側身溫柔的枕到他的肩窩，“身上疼要貼膏藥，不要總是想著挺過去。跟新朋友相處不要太嚴肅，你笑起來的時候特別帥。我看上的人是最棒的！答應我，休息好了一定早點醒過來。”

　　劉大宇狠狠咬著嘴角忍住不哭，“你…讓我一個人…怎麽熬過去啊?”

　　哭醒是第一次，枕頭濕了一大片。劉大宇雙手捂臉努力調整呼吸，才聞著周圍的氣味有些不對。出了帳篷就被漫天黃沙嗆的捂住口鼻，從背包裡拿出頭套和防風鏡戴上，他才終於看清周圍。

　　宋星的位置空著，屬於他的東西都不在。許錦沒有收拾東西，也不知道他人在什麽地方。外面朱迪的帳篷被狂風掀翻，小江探出一隻手向他這邊揮了揮。

　　眼前漫天黃沙的景象對自駕車主們來說簡直糟糕透了…

　　劉大宇回到帳篷內，手台發出刺啦刺啦的噪音，接著傳出小江的聲音，“刮了一宿的風。許錦跑回車裡找電瓶充電。宋星和朱迪應該是前半夜就跑了。我這只剩兩瓶水，補給都在車裡。你有吃的嗎?”

　　“我收拾一下過去。”劉大宇往衣服裡塞著吃的，探頭看眼風向直接衝出來。

　　跑到一半，忽然間漫天黃風漸漸停下，天空露出原本的湛藍色。人們紛紛走出來看是怎麽回事，小江摘了頭套拍打身上的灰塵。

　　“這風刮得也太蹊蹺了。小江，過來吃飯。”劉大宇單手抱著吃的，另一隻手扶起椅子遞給她，四下看了看說:“宋星的車是沒了。朱迪和許錦怎麽也沒看見人呢?”

　　小江迅速拆了兩個自熱鍋，“半夜那會外面起風，宋星剛從帳篷出來有輛車直接把他帶走了。至於朱迪跑哪，我可不知道。許錦呢。天不亮就發神經鼓搗他那車，吭哧半天也沒打著火。我猜是被這場狂風耽誤的。這不一人躲到現在也不出來。”

　　劉大宇飛跑到許錦車那邊，趴在窗戶上定睛一看把他嚇得大聲喊叫，“小江快過來！”

　　小江和劉大宇手忙腳亂把許錦從車裡拉出來，還沒開口他哇一聲嚎啕大哭。劉大宇怕他失控只能哄著回到營地，坐下後遞了杯咖啡等他平複情緒。

　　小江席地而坐端著小火鍋自顧吃起來。

　　劉大宇的耐心只有一分半，“兄弟，你在不開口就真快要命了。”

　　“呸呸呸…”小江閑出一隻手使勁拍在大宇身上，“什麽要不要命的。有我這個小福星在誰都沒事。他就是被嚇怕的。你昨晚看見什麽了?”

　　許錦抱著雙臂臉色煞白，身體蜷縮非常驚恐聲音抖的厲害，“我睡得迷糊，聽見宋星出去。我順著縫隙看到車上下來兩個人。蹊蹺的是我全程沒看見他們臉長什麽樣。本來沒什麽，以為是宋星遇到熟人約好的。可其中一個人猛回頭，嚇的我汗毛直豎頭皮發麻。那是比狼還要狠的眼神，不對…那東西就是山海經裡描述的夜叉！！”

　　劉大宇呆愣如雞，他意識裡的山海經跟怪志小說沒什麽區別，有那個時間還不如十公裡練練。小江繼續禿嚕碗裡的寬粉面條。兩個聽眾沒一個有同頻反應讓他很失望。

　　“你們不相信我?”許錦頓時發火騰地站起來。

　　劉大宇左右為難，嘴角抖了抖也不知道說什麽能安慰他。

　　小江扒拉完最後一口慢悠悠說:“你也別疑神疑鬼的。昨晚的狀況也可能是宋星的朋友接他回去。走的急沒辦法跟咱們打招呼而已。就是不知道朱迪為什麽要躲起來。”

　　話題一轉，許錦緊繃那根線稍微松了點，劉大宇跟在他後面從翻帳篷到檢查車輛。倒是在下一秒，小江的後備箱緩緩打開。朱迪裹著毛毯爬出來拘謹的看著他們仨。

　　昨夜狂風下，朱迪睡不著想起自己的煙還在車裡，還沒拉開車門見宋星從帳篷出來。一輛沒有減速的越野車停到他面前揚起嗆人的煙塵，下來兩個穿黑衣的男人不由分說架起他胳膊直接帶走，連同宋星開的那輛車也消失在黑夜。

　　等朱迪緩過神已經是塵埃落定。

　　她敘述完昨晚看到的狀況，身體還在止不住發抖。小江丟給她一個熱水袋，轉身收拾兩個帳篷。劉大宇不擅長安慰人，推了許錦一下讓他主動。

　　天空晴朗沒有太陽，少了暴曬的辛苦卻還是有惱人的燥熱。

　　“我想繼續往前走。但是看朱迪這樣，要不要通知她的家人過來交接?”劉大宇跟著小江一起整理三頂帳篷。他也是真怕會繼續出事。

　　小江毫不關己的態度很明顯是針對宋星和朱迪。她看起來很想甩掉朱迪這個包袱，“她是走是留我不參與。我車裡沒有空間，叫她坐許錦的車。同情心泛濫也分對什麽樣的人。”

　　這最後一句，劉大宇聽出是告誡。細想的確如此，萍水相逢抵不過知根知底，但人心又能相信幾分呢?最後倒是如她所願，朱迪坐上許錦的車，他們四人繼續西行之旅。

　　上高速過半個小時， 朱迪才逐漸緩過來。

　　“剛才我跟你說的事，千萬不能告訴小江和劉大宇。”朱迪從後視鏡確定他們的車在後面才放心，“宋星被抓肯定是他倆搞的，這一路他倆給自己立好人卡。小江不給車上鎖，我才能躲進去。你見過哪個車友不看好自己的東西?那是恨不得上十把鎖守住自己的錢財。”

　　許錦抓了抓耳朵也有點懷疑，放下右手碰到檔杆邊的手台，小心翼翼換到左手邊的車鬥裡，“小江確實挺奇怪的。大宇哥和宋星從沒見過也不至於搞他。換個思路想，宋星是不是以前做過什麽出格的事?”

　　“酒駕撞了小孩沒搶救過來。後來賠九十個了結。我們在一起是需要捆綁互相幫對方。那段時間他缺錢，我缺他的人脈。”朱迪憋在心裡一年的秘密終於說出口，連她自己也不清楚是在惋惜還是在遺憾什麽。

　　許錦下意識舔了舔嘴唇，用小動作緩解反應在身體上的慌亂，“我以為宋星說著玩，怕人瞧不起他。想不到你們來真的?！……所以現在可以認定小江是來抓你們的?她那笨頭笨腦的樣也不像啊……”

　　從長距離跟車到深夜服務區坐一桌，五個人認識的方式看似沒問題，回想起來卻處處讓人在意。

　　“所以…你的秘密是什麽?背叛好朋友獨自一人上路嗎?”朱迪緩緩轉頭看向一臉恐懼不敢吭氣的許錦，曾經宋星也是這樣被她拿捏住，不得已成了下一場騙局的跳板。

　　忽然被人戳到虧心事的滋味，許錦還真不知道該怎麽體面的回答。

　　他想，一瞬間的惡念也算處心積慮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