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入定的修士而言,十晝夜不過瞬息之間。待到低沉的咆哮聲震動客艙,海東城到了,那顆靈石中蘊含的靈力已大部分被杜白煉化體內,修為小有長進。杜白打開凹槽,靈石只剩綠豆大小。
杜白、蔣閣老等人從客艙出來,那位中年儒修已不見了蹤影。海東城地處亙江入海口南岸,是七修門所建。海外群島的大宗修真物資要進入海內,幾乎都從海東城集散。杜白東望大海,見波濤洶湧,無數奇形飛魚載著各色物資往來穿梭。仰觀仙城高處,一柄青色巨劍帶著氤氳仙氣直插雲霄,那便是海東城的鎮城神劍——攝海。
杜白忽感命核中敕神紋路光華大盛,感應到一股澎湃的劍意,約相當於二階極品符籙效果。劍,難道也有神明主宰?不知道以敕神天賦驅動一次劍意,要耗費多少修為。
海東城人員極雜,杜白等人並不停留,直接放出禦風飛梭馳向西北方的天筆峰。從路線上看,顯然是繞了遠路,但棱背飛鼉速度遠較普通飛梭更快,所以耗時反而比從雲陽城直飛天筆峰更短,還順帶滿足了蔣閣老貪看東海鯨膠的心思。
越過亙江,飛過一片山丘低矮、河網縱橫的灘塗沼澤,便進入天筆峰所轄境內。見下方時有修士鬥法的光華閃過,蔣閣老歎道:“此地怎變得這樣混亂。”
兩日後,眾人便看見一座細長山峰突兀地直插雲霄,周邊群山起伏,猶如淡青色屏風。又飛了半個時辰,就到了天筆峰停雲閣。閣中管事的是一位看上去四十來歲的儒生,名叫程熹之,人稱程夫子,命通後期修為,與蔣閣老生意往來多年,彼此熟悉。
程夫子見蔣閣老來,趕忙起身迎了出來:“閣老大駕賁臨,蓬蓽生輝。”
蔣閣老笑道:“夫子客氣。一別數年,天筆峰另有一番氣象了啊。”
程夫子搖頭歎息:“說不得,說不得。”請眾人進入內室,拍了隔音符,這才說道:“各位來的路上想必看到了,境內大亂了。”
蔣閣老:“陸閣主可有什麽籌劃?”
程夫子:“閣老沒聽說?陸閣主已被宗周門拘去半年了。”
蔣閣老:“當真?陸閣主雖然早年出身宗周門,但早已自立門戶,就算有什麽錯失,直接拘去恐也於理不合吧?”
程夫子:“天筆峰雖然自立門戶,到底還是宗周法脈。”
蔣閣老:“我玄陽宗對底下犯錯的小宗門,若非謀逆大罪,不過派築基執事訓誡一番。”
程夫子:“宗周門平日也是這般。只是非常時期,閣主言語不慎罷了。禦獸聯盟南下,貴宗想必已有應對之方。宗周門與留芳閣交好,閣主在《修真時事縱評》中批了‘陰盛陽衰,牝雞司晨’八個字。書賣出去不到兩百冊,人就被宗周門執法省元嬰主事拘走了。”
蔣閣老笑道:“陸閣主的性情,此界誰人不知?宗周門此番大約依然是小懲大誡,待禦獸聯盟之事畢,也就放回來了。”
程夫子:“借閣老吉言。願閣主能早日回峰。我輩隻知操弄紙筆,不善殺伐,平日裡有陸閣主金丹後期坐鎮,尚可維持局面。現下,這數千裡疆域,已變成散修逐鹿之場。若成了勢,依閣主性情,回返後見整頓費事,大約也就聽之任之了。”
蔣閣老:“散修得了修行之地,若肯安分,倒也不是壞事。”
程夫子:“哪能都是善類。閣老知道,閱江墩乃是我天筆峰搜羅南方修真軼聞的前哨基地,現下周邊群山被數股散修搶佔,峰上書生去西南采風統統有去無回,已經折了三支筆杆子。眼看筆硯乾涸,書都沒得出了。數次招募勇士,應募者都是拿了靈石就跑路的。”
“此事,我玄陽宗也不便出手,否則恐怕有以大欺小、趁機掠地之嫌。”蔣閣老沉思半晌,然後指著杜白說,“我這位世侄,此番隨我求購書籍,實是欲去海外雲遊。他頗擅殺伐之道,同階動手,未嘗敗績。若夫子信得過,倒可以讓他掃蕩閱江墩周邊諸小,為貴峰雅士護航。”
程夫子大喜,向杜白施禮道:“小先生若肯稍歇雲履,為我天筆峰坐鎮西南,我合峰上下承恩不盡。”
杜白拱手推辭道:“只怕在下本領低微,難當此任。”
“小先生何必過謙,若肯應允,峰內尚有些護身物事相贈。斷不會讓貴體輕易傷損。”程夫子邊說,邊看向蔣閣老,示意他幫忙說服杜白。
杜白心道,這些讀書人整日指點江山,遇事竟如此好騙。
於是,蔣閣老順水推舟佯裝勸說。杜白半推半就借坡下驢,最後得了個“靖宇將軍”的虛銜,隻負責護衛閱江墩周邊通道,供峰上書生往還,其余事項,互無統屬關系,天筆峰更不得過問他個人之事。又拿了天筆峰上的極品護體法器——水墨煙雲罩,這才裝作心不甘情不願地上任去了。
幾人從天筆峰乘禦風飛梭出來,不禁哈哈大笑。
楊炳道:“難怪閣老數百年如一日,與這天筆峰做生意。”
蔣閣老:“讀書人自有他們可愛的地方。”
眾人向西南飛行三日,始見亙江北岸,群山連綿,零星有道觀、書院、洞府,分布其間。飛越群山,便見江中有一大洲,草木葳蕤,洲中有一巨大石墩,高出平地數十丈,方圓二裡許,其上有亭台樓閣流瀑飛泉。洲西十裡許,便是瀟水自南而北匯入亙江之處。瀟水以西就是紫雲宮,瀟水以東為七修門。閱江墩地理之佳,唯雲陽仙城略可比擬。
楊炳在空中俯瞰,見閱江墩上數位築基散修遣著十幾名煉氣搬運物事。二話不說,祭出一柄波光粼粼的墨色仙劍,平平揮出,深青色波紋蕩漾而出,所到之處,那群修士化作血沫,又被下一波水紋滌蕩乾淨,房屋建築,也倒了十之六七。隻放了一個修士向江北山間飛去。
這是楊炳為了隱藏根腳,特意使用魚紋玄水劍的一劍之威。倘若使用明陽離火劍,整個閱江墩就要化為齏粉了。
杜白心疼地說道:“師父,下手輕點。這損毀的建築,修起來可都要靈石啊!”
“聒噪。還沒開始單乾,就變小家子氣了。”楊炳一甩袍袖,運轉正陽之力,雙瞳變為金色,遠遠看那逃走的散修落在江北一座山峰求援,山上修士一舉一動,纖毫畢現。魚紋玄水劍又是一揮。
蔣閣老拱手道:“我們兩個老家夥就此別過。此間事,便交給你們少年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