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煉神洞之二
時光流逝如白駒過隙。轉眼已是深秋時節。

　　太蒼山上，萬物已呈現出一副蕭條的景色。隻有亂石縫隙之中還偶有一抹翠綠倔強的不肯褪去它的本色。

　　這一日，秋高氣爽，在太蒼山的較深處，一片銀楓林裡，滿地銀楓樹葉鋪就的一片銀色之上正有一個麻衣身影在其中輾轉騰挪，看其樣子好似在練習著什麽，掌拳揮舞，騰挪奔躍之時，隱有風聲傳出，漫天楓葉隨之舞動。

　　在一顆蒼勁挺拔的銀楓樹下，有一塊較大的奇形青麻石，此時一道嬌小的身影正倚身在它的上面，唇角含著柔柔的笑意，寧和的眸子隨著那銀葉地上的身影而四處遊動，隻是不知為什，明眸流轉之間，仿佛有什麽憂心的事情一般。

　　殘陽漸落。

　　她抬頭看了看天色，再望向那場中的身影時不知為何，如曉月殘鉤般的雙眉卻是不自覺的蹙了蹙。

　　“小天”，輕柔的喚聲響起。

　　頓時，那本在場中拚命練習的身影驀然停了下來。

　　“青兒姐姐，怎麽了?”隨著聲音響起，一個半大的少年就像風兒一樣奔落到了她的面前。

　　正是那日的孩童和李青兒。

　　慢點兒，她嗔怪的白了他一眼，滿是憐惜的拍了拍他身上的衣裳。

　　葉小天略帶尷尬的撓了撓蓬松的亂發，實際的年齡和前世的經歷讓他開始時面對李青兒的憐愛時很是有幾分不自在，這幾個月的相處下來，他從內心深處早將她視為姐姐，久已冰封的心湖竟蕩起了幾分漣漪。幾個月來，他時常告誡自己，這一世，他要保護她！

　　這些時日，青兒時常借助上山拾撿柴火的借口來陪他，每日都教他些如何查看動物痕跡，判斷動物體形的狩獵知識，還教了他幾分她從主人家武師處學來的武功招式。故而，如今倒是不再需要青兒每日夜晚為他送吃食。

　　從平時與青兒的閑聊中，他對這個世界有了初步的認識，大陸修煉之風盛行，尤其是近百年來大陸動蕩不安，各地豺狼四起，烽煙不斷，雖然小鎮地處偏遠，青兒又是婢女身份，但卻也得以授得一招半式。而且從談話中他明白了這個世界是能者為尊。能者之中又分為兩派，一為體修，一為魂修。體修之術人人可練，至於魂者卻是萬中擇一，並不多見。據青兒所言，她在極小的時候，隱約聽過大陸上有體修大成者，傳聞可以移山填海，聚沙成城。至於具體細節，她卻不知了，畢竟小鎮實在太過偏遠，且那時的她太過幼小，就連這些她都不敢十分確定。

　　當然，這些招式也隻能起到強身健體的功效，若說對戰爭勝卻是無甚大用處，畢竟這幾乎是三歲孩童都會得一二的大路貨色。

　　盡管如此，葉小天卻是修煉的如此如醉，狀若瘋狂，幾分無時無刻不在練習著，可惜，青兒畢竟是婢女身份，能得幾招已是幸事，哪有更多的可以傳授於他。經歷了十五年顛沛流離的生活，沒有誰能比他更加清楚力量的重要性。不知為什麽，他學起招式來卻是得心應手，進境奇快，看似瘦弱的身體裡竟像蘊藏著無盡的潛能一般。

　　為此，當初青兒在傳授他的時候還很是驚訝了一番，要知道，這些雖是大陸流傳甚廣的招式，可卻也要講究身、形、意的結合，想當初她初學時可是花費了幾天的功夫才將這些招式生硬記下，等到她能熟練運用的時候，那已經是幾個月後的事情了。而葉小天卻僅用了半天的光景便已記下並能得其個中三昧。

　　對於這一點，葉小天也搞不明白，要知道，前世的他雖說不上是廢材，可也絕算不上是天才，想當初，他讀那本《道經》可是讀了數十遍方才記住，而整本書也不過薄薄三頁而已。他隻能將這歸功於他那詭異莫測的經歷，而這，他卻不能向她吐露。

　　說來話長，實則極短。

　　青兒望著他滿臉的興奮之色，眼裡不禁泛起羞愧之色，一掠而過。

　　她知道，他極其渴望得到更多的修煉知識，隻是，小鎮本就偏遠，她的身份又是如此不堪，怎能夠滿足他的心願。再者，鎮上惟一的體修者也是她家主人從數百裡外的一個大鎮子上聘來的，這幾年來，她看見他總是反覆的教著這幾招，讓她很是懷疑他所會的也就如此了。

　　“青兒姐”，他靠上前去，湊到她的面前，用不大的小手輕輕握住了她那略顯粗糙的手掌，雖然她掩飾的很好，可是對於自小察言觀色的他來講，她又怎能瞞得過他的雙眼呢。

　　沒事，她微微的緊了緊他的手，搖頭笑道。

　　頓了一下，她再次抬頭看了看那已落山肩的太陽，望著那已略顯剛硬的臉龐道，天兒，我要走了，你也回去吧，晚上小心，我會找機會讓你盡快下山的....。

　　青兒姐姐，我知道的！葉小天明亮的眸子緊盯著她那如水的雙眸，打斷了她的話語。

　　看著他滿眼的信任與依賴，她還能說什麽呢，抿嘴一笑，轉身朝山下行去。

　　葉小天站在一顆銀楓樹的樹杈上，凝望著那道瘦小的身影，在落日余暉裡漸行漸遠，他知道，她還要去他們慣常存放柴火的山洞背上比她體重還沉的多的柴火，穿過鎮子，回到他主人家裡去交差。

　　這一世，我要保護你，他在心裡再次堅定的默念。

　　夜幕降臨，月朗星稀，更有漫天星鬥撒遍蒼穹，璀璨耀目，好似在蒼穹上嵌滿了無數的瑰麗寶石。

　　萬物俱寂，偶有幾聲夜鳥的鳴啼傳來，卻顯得星空下的山林更加幽靜，正是鳥鳴山更幽，蟬噪林愈靜的寫照。

　　葉小天坐臥在洞口，看著不大的山洞裡琳琅滿目的物件，嘴角不禁挑了挑。

　　那是兩個月前，因為害怕被進山的獵戶發現，青兒和他商量後決定給他找個新居。幾經周折，終於在一處僻靜的山坳裡找到了一個小山洞。本想隨便落戶的他卻被好好數落了一番。然後就是他在一旁呆愣著，而青兒卻在山裡采摘了許多花草，硬將一個簡陋粗糙的山洞生生布置成了一間真正的閨房。許是最後才想起這是他住的小窩，看著充滿女兒氣息的山洞，一向淡然寧和的青兒也不自禁的吐了吐舌頭，一臉紅暈。

　　好在隻要能遮風避雨便好，至於是什麽樣式他到也不甚在意。

　　想到這兒，他笑著搖了搖頭，抬起頭來，仰望星空。神色一片安寧。但他的心裡卻沒有那麽寧靜祥和。他如今還不知道他在這個世界有什麽該做的，或者說，有什麽是他能做的，雖然已經幾個月了，可他對於這個世界還很陌生，只知道，這個世界似乎很不平靜，有點山雨欲來風滿樓的態勢。但是，他的確對這個世界產生了極大的興趣。

　　要知道在他的那個世界裡，武功可是個奢侈品，不是人人都能學的，再加之那時的他雖然開始的時候也流浪到了幾個門派的所在，但卻因資質駑鈍而四處遭受白眼侮辱，從那以後，他便不再對此抱有任何希望。

　　現在麽，或許，我可以實現它了吧，葉小天喃喃自語道。

　　在山坳裡演練了一會青兒所授的體修招式，正準備回洞休息的他，突然停下了腳步，凝神側耳細聽了起來。

　　踏、踏、踏，一陣健馬疾馳鐵蹄踩踏地面的沉悶響聲隱約傳來而且正在急速增強。這種聲響他並不陌生，前世的他就經常在深夜裡被這種聲響驚醒。

　　鐵蹄震動的聲響讓正在凝神細聽的葉小天臉色一變，聯系之前青兒所說的大陸局勢和小鎮的偏遠，經歷了十五年世事磨礪的他自然能明白，在這樣的深夜裡，數匹健馬遠道而來，很顯然，必定有什麽重大的變故將要發生。

　　想到這裡，他臉色更是凝重了幾分，身形急動，他急速的奔上山勢較高的一塊大石之上，凝目朝山下望去。

　　只見在清冷的月光裡，幾條模糊的黑影正朝著小鎮的方向奔馳而來，距離小鎮已經不過數百米的距離。

　　不知道為何，他的心跳驟然加速，右手小指劇烈的抽搐了幾下，好像有莫大的危險將要降臨一般。

　　此時的他卻不曾發現胸口懸掛的殘破龜甲之上竟有青蒙蒙的毫光閃爍了一下，悠忽隱沒。

　　“怎麽辦、怎麽辦.......”前世今生相加，他都從未遇到過這樣的情景，他本想朝山下疾呼，可卻無奈的發現，因為怕被人發現而與幾個月前的異常氣候聯系在一起，被當成妖魔處理掉，他現在所在的位置距離山下的小鎮的距離頗為遙遠，以他現如今的嗓門和氣力，就算他用盡全身的力氣，也不可能將聲音傳到山下，況且此時正是人們沉睡最深的時候。

　　“踏踏踏”，轉瞬的功夫，幾百米的距離按照健馬的速度很快便到了小鎮上。

　　一陣猖獗無比卻又隱含*邪的怪聲在小鎮上空響起。

　　“哈哈哈，兄弟們，屠光所有的男人和老人，將女人還有孩子給我聚集起來，兄弟們，金燦燦的金幣在朝我們招手，上啊！”

　　慘絕人寰的一幕隨著一聲慘叫拉開帷幕。

　　美麗恬然的小鎮頓時變成了人間地獄。在一片衝天而起的火光裡，小孩撕心裂肺的哭喊，老人滄桑無奈的悲愴，女人不忍聽聞的哀號，男人怒不可竭的怒吼混合一片，聞之使人黯然神傷。

　　葉小天心急如焚，卻又莫可奈何，他隻能悶頭拚命的朝山下奔去。

　　盞茶的功夫，他用盡了他所有的力氣終於趕到了小鎮的邊緣，體內傳來如風箱般的抽氣聲，他顧不得滿身的傷痕，趕緊往小鎮跑去。

　　此時的小鎮已是火海一片，濃煙滾滾，彌漫著一股焦臭刺鼻的氣味。在漫天肆掠的黑煙中，一道赤紅色的光影橫空而起隨之傳來一聲慘呼，還有一股嗤之以鼻的輕蔑聲音，哼，自不量力的狗東西。

　　他顧不得仔細查看情形，他的心裡不停的在怒吼，青兒姐姐，等著我，等著我啊。一路行去，很快便來到了鎮中的一塊小型廣場上，他聽青兒說過，這是村中小孩和大人最常聚集的地方。

　　這時，一陣猖狂無比的笑聲從廣場傳來，他趕緊閃身到一柱大樹後，探目朝那邊望去，這一看卻是目眥欲裂。

　　只見血水橫流、橫屍遍地的青石廣場上，正雜亂的跪著一圈年輕的正啜泣不斷的女子，還有一群年約四五歲的幼童，有男有女，哭聲呼聲夾雜，撕裂了本是安寧靜謐的夜空。十幾匹高健大馬正矗立在中間，不時發出唏哩哩的響鼻聲。

　　目光掃視全場，突然，他身體一僵，憑著直覺他便知道正背對他的那名少女正是他心中最為緊要的青兒姐姐。正在這時，他恍惚看見青兒微微偏了一下頭。別人不知，他卻明白，她所偏向的正是山裡他所在的位置。她此時此刻竟然還在憂心他的安全。

　　青兒姐姐！他在心底狂聲大呼，雖說前世的十多年間，至父親死後他便不再哭泣，但此時淚水卻不禁奪眶而出，可他的牙齒卻死死的咬合在一起，不敢發出任何聲響。他知道此時任何的異動都有可能讓他小命不保，更不要說去救他的青兒姐姐了。

　　他抬頭不再看向那令他撕心裂肺的背影，轉而盯向中間的那群牲畜不如的東西，他必須死死的記住他們的容貌！

　　只見場中最為高大健碩的馬匹上正漠然端坐著一道魁梧偉岸的身影，目光茫然，仿佛正穿透無限虛空凝視著某個地方。在他右手旁邊的馬匹上的是一個矮小而枯瘦猥瑣的身影，幾縷稀疏焦黃的枯發從褶皺密布的老臉垂下，令人一看便心生惡感。而左手邊上卻是一位身材高大，筆直挺拔的滿臉絡腮胡子的漢子，眉角一道寸許長的刀疤橫穿眉骨而過。此時正眉峰深鎖的望著場中的場景。周圍卻是環繞著是十來個身穿黑衣，頭戴黑鬥的中年漢子。

　　“哈哈哈，你們都給我聽好了，老子是鷹愁峰上的土匪，你們這些小賤貨應該沒聽說過吧”，那破鑼般的聲音頓了一頓，臉帶諂笑的向漠然端坐的漢子很誇張的躬了下身子，待那人微微額首後，他才重新端直身體，臉上的表情霎時轉化，猶如鬼怪一般的朝那些惶然淒切的女人和孩童吼道，從今天起，你們便是屬於我，又頓了一下，悄然的瞟了一眼那人的臉上，見無甚異樣便再次道，從今天起，你們便是我鬼面閻羅的奴隸，你們這些賤貨，你們...........，正在這個時候，那滿臉絡腮胡子的漢子重重的哼了一聲，嚇得他不禁渾身一顫，轉首滿臉媚笑的搓手笑道道，爺，您吩咐。正準備說些什麽的絡腮胡子身軀猛然一震，原來卻是那一直沉默不語的漢子轉頭望向了鎮外的山道，原本空洞漠然的眸子微微動了動，一道厲光稍縱即逝，看了那絡腮漢子一眼。

　　絡腮漢子恭敬的點了點頭，對那猥瑣老頭冷然道，把他們全部帶走。

　　是是是，他一邊哈腰，一邊轉而看向那些弱女幼童，心中卻是狠狠的呸了一聲，動作卻不敢稍慢，枯瘦的臂膀對旁邊的十余騎揮了揮手道，帶走！

　　嘩啦一聲，那十來個身穿黑衣手持帶血鋼刀的漢子圍向了那些弱女幼童，嘴中發出恐怖的威嚇聲音，手中的鋼刀揮舞，帶起謔謔的風響。

　　葉小天的右手食指突兀的劇烈抽搐起來，他悚然一驚，顧不得其他，決然的望了一眼那纖弱無助的身影，在大火濃煙之中黯然退去。

　　在那群黑衣漢子的恐嚇聲中，幾十名少女和孩子在漫天火光中向鎮外移去，間或有壓抑沉悶的悲戚聲音響起，卻又馬上嘎然而止。就在剛才，一個四五歲的孩子止不住哭泣，那些豬狗不如的畜牲居然一刀將他砍成了兩半。沒有誰敢再任意哭泣。

　　青兒低頭走在隊伍的中間，並未哭泣，隻是一直柔和的臉龐顯得剛硬了幾分。此時在她的內心深處正在悲苦自語，小天，姐姐照顧不了你了，此一別，相見無期，你一定要保護好自己啊。

　　突然，她的眼神一刹那明亮起來，嘴唇顫動， 身軀不禁一僵，好在她一瞬間便已回復如初，沒有半點異樣，依舊木然的隨著隊伍前行。

　　他在這裡，他來過這裡，在她的心底，一個狂喜的聲音轟隆隆炸響！

　　剛才正在她心痛如絞，暗自神傷的時候，眼神在無意之中瞟見了在那大樹之下的幾個符號，隻有他和她才能懂的的符號。

　　“對不起，等著我”。

　　眼裡淚光漣漣，那是他在兩個月前教她的符號，他沒有告訴她這種符號從何而來，她也沒有問，隻是他告訴她，這個世界除了他之外，隻有她才能識得這種符號。

　　他來了，她便無憾了，他走了，她便放心了！

　　這時，四輛烏黑無光的馬車正悄然等候在鎮外的山道上，及至近前，在那幫黑衣漢子凶狠的目光中，這群悲苦無助的女子和孩童跌跌撞撞的爬上了馬車。

　　臨上車前，她最後深深的凝望了一眼月色裡的大蒼山，在清冷的煙嵐之中，那裡似乎正有一道小小的身影默然佇立。

　　然後毅然弓腰鑽進車裡。

　　“駕”

　　一道壓抑的呵斥聲在夜空中傳蕩，一輛輛馬車在月色中向遠方疾馳而去。十余匹駿馬在後呼嘯跟隨！

　　月色依舊，星空如故，果真是天道不仁，以萬物為芻狗！

　　隻有一片依舊肆掠的火海使勁的*蒼穹，似在無聲控訴些什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