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煉神洞之三
第二日，清晨。
烏雲沉沉，隻有四下呼嘯的風聲，並沒有半點陽光，似乎這天地也有了幾分情感一般，正為昨夜慘無人道的一幕在聊表哀意。
昨夜的烈焰衝天，濃煙滾滾的情景，已然不在，原本小鎮的地方一片死寂。所剩下的隻有偶爾一縷嫋嫋升起的黑煙以及滿地亂臥的屍體。到處都是一片狼藉淒慘的景象。
葉小天孤伶伶的跪坐在焦土廢墟上，滿臉木然的表情。一雙本是炯然有神的眸子，此時卻布滿茫然空洞的神色。
心中憤恨難泄，眼見昔日寧靜恬然的小鎮如今卻是一片廢土焦木，想到昨夜青兒被迫離開之前的那最後一眼，他的心劇烈的抽搐起來，一陣劇痛傳來，但他卻木然呆怔，仿佛，他的軀體與靈魂早已分離開來。
“啊”一聲宛若杜鵑啼血、蒼猿哀鳴的吼嘯從他嘴裡傳出。單薄的身體匍匐在焦土之上，瑟瑟發抖。不時傳出斷續哽噎的自語。
“青兒姐姐，嗚嗚嗚，對不起，對不起”。
半晌後，他重新抬起身子，臉上仍是淚痕縱橫，胡亂抹了抹滿臉的黑灰塵土，腦海中閃現出昨夜的那幾條身影，眸子中悲戚的神色逐漸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原本堅韌執著的光芒。
青兒姐姐，等著我，我一定會找到你的。
昨夜的情景再次劃過眼前。他知道她一定看到了那幾個文字。這個世界的文字和語言卻是與他前世的世界沒有半點雷同之處，但奇怪的是自他那日從墳地中醒來，他便發現腦海中居然同時存在兩種語言和文字。他相信，除了他之外，隻有她才明白那幾個文字的含義。他人看來，它們無非一些奇怪扭曲的亂痕而已。
看了看滿地的焦土和四處倒伏的屍體，雖然他不曾見過這些人，但有些人卻從青兒的口中聽到過他們的名字，比如她的主人，比如她所說的那位武師，還有那對她極其和善的七旬老翁，可如今都無一例外的全都冰冷的躺在這片焦土廢墟之上。
他走到一具焦屍面前，雖然有了前世十多年的流浪經歷，可胃部卻依然一陣抽搐，好在昨夜一晚驚慌、奔行，胃中早已沒了任何食物。
俯身拉了拉那具屍體，他卻頹然發現，以他現在的氣力想要把這數百具屍體收集並掩埋，根本就是天方夜譚，癡人夢語。
無奈的歎了口氣，直起身來，目光掃視了一遍，他的臉頰更是陰沉了下來。
獨立在廢土之上，沉默半晌，他沉重的跪倒在焦土之上，恭恭敬敬的拜了三拜。嘴裡喃喃自語道，雖然我們不曾見過，但是，葉小天在此以兩世靈魂起誓，總有一天，我會手刃那群畜牲，以慰諸位在天之靈。
隨後，他站起身來，最後掃視了一眼他這一世的第一站，不再遲疑，轉身而去！
他回到青兒親手為他布置的“小家”，默然無語的呆站了半晌。隨後他用盡全身的力氣，搬來一些小石塊，將不大的洞口全部填封了起來。此山偏遠，加之此處更是僻靜，他到不虞有人會闖進洞去，所防的無非是山中的野獸而已。
跪坐在已然沒有痕跡的山洞前，呆楞半晌，使勁捏了捏拳頭，他不再看這令他全身心傷痛的地方，直起身來向著山腳處的山道絕然奔行而去！
黃沙彌漫的大道上，一道瘦小的身影正在默然前行。望著大道兩旁本該是禾木蔥蔥，麥綠油然而今卻是雜草縱生，滿目荒涼的土地，他不禁喟然長歎一聲。
這一日，距那夜已是相隔月余時光。這一個多月來，從離開大蒼山數百裡後，他才知道，青兒所說的亂世實則早已悄然開啟。
一路行來，到處都是兵荒馬亂、綱法失常的景象，衣衫襤褸，面呈菜色的流民時有所見。有好幾次若非他右手食指抽搐示警而提前避開的話，他早已命喪那些亂匪流寇的刀下。
抬頭看了看那正肆無忌憚的向周天萬物宣示*威的太陽，喟然一歎，他轉道向眼前的一座大山行去。他早已從路人口中得知，此山名為南山，山中有一古廟，本是香火鼎盛，且有十來個和尚講經說法，但自十多年前一夥悍匪闖入之後便已荒廢，附近百姓因懼怕匪人而再無人前去。
經過半日的光景，葉小天終於看見了路人口中的古廟。
只見一片殘垣斷壁之中，幾座渾身布滿斑駁綠痕的古佛像或倒或臥或橫躺於荒草之中，四壁角落裡蛛絲密布。
好在支撐整座古廟的幾根碩大巨木還在堅挺矗立，故而整座古廟盡管坍塌大半，但遮風避雨倒還能應付。
他舉步向廟裡走去，尋了一尊殘佛背靠坐下。
這一路他也四處向人打聽過，可是卻無人聽聞過什麽鷹愁峰的，更不要說那群悍匪的蹤跡，就連當時的幾輛馬車竟然都好像憑空消失了一般，蹤跡全無。
想到這兒，他不禁暗自長歎，也不知到什麽時候他才能再見到他的青兒姐姐，每每想起此事，便有一種撕心裂肺的痛苦。
他搖了搖頭，不再讓自己多想，站起身來往古廟旁的密林走去，不多時便手提一直大耳肥兔走出來。好在當初青兒悉心教過他一些打獵的知識，否則在這亂世之中他的溫飽都會成問題。加之這個世界的動植物種類繁多，倒不像他前世那般，獵隻兔子就算跑偏幾座山都未必能尋的到。
摸出身上的火石點燃柴火，草草吃過雖不味美但卻足能飽腹的野兔，他揉揉了肚子，和衣在火堆旁躺下。夜幕降臨，殘破的古廟在火光的映照下，顯得卻是有幾分詭秘滲人的氣氛，使得白日裡慈悲和善的殘佛也平添了幾許陰森的氣息。他倒也不甚害怕，這樣的場景早在前世他便已司空見慣。
連日的奔波早已使得他身心俱疲，不大的功夫便有輕微的鼾聲傳出。
火舌*，在深沉的夜色裡漸漸微弱。在最後一縷火苗熄滅的刹那，一直掛在他胸前的那塊殘破龜甲卻是突然青色毫光大作，一股蒼涼古樸的氣息漸漸彌漫。
與此同時，他所倚靠的那尊殘佛身上，一股磅礴純淨的能量憑空出現，一道紫光自那殘佛的眼眸中飛馳而至，猶如乳鳥投林一般投向葉小天胸口的龜甲。
此時的龜甲殘片早已不複灰蒙殘破的樣子，卻是溢出一股亙古荒涼，萬世滄桑的氣息。紫青光芒糾纏流轉，在其上竟呈現出一副奇異莫名的紋絡。
紫青光芒漸漸消逝，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青中帶紅的光芒，稍縱即逝。
龜甲又恢復了那毫不起眼的樣子。
正當此時，異變再生。
那本是貼肉懸掛的龜甲悠忽一閃，居然蹤影全無，隻余下一根麻繩安靜的躺在他的胸口上。
暗夜再次貪婪上的將此地吞沒。周遭一片死寂。
夜，深沉如故。
青山無情哪顧人世淒涼，仍然是一副蔥翠繁密的樣子。鳥鳴啾啾，碧空如洗，紅日剛升，萬物初醒。
此時的葉小天正在殘垣斷壁之間上跳下躍，折騰不休，不時傳出他那興奮而壓抑的吼嘯。
原來昨夜的異像他雖然不曾看見，但他卻從中獲益匪淺。
那時龜甲悠然無蹤，但卻並非消失，而是從胸口移居到了他的腦海之中，且有股微弱的氣流在全身運轉不休，帶給他一種舒適異常的奇異感覺。
“巽字經天訣、震字奔雷手”，嘿嘿，他一邊興奮的手舞足蹈一邊在心中默念。想起昨夜的奇異經歷，他仍然有幾分不相信的感覺，好在腦海中的經文卻真實的告訴他這一切都是真的！
原來，那時他正處於深度的睡眠之中。
突然，一道如神明呢喃的唱吟在他靈魂的最深處劃過。在神思恍惚之中他發現他居然漂浮在一個奇異的世界裡。此處空無一物，整個空間都是一片迷蒙的灰色，他想呼喊卻發現口不能言，他想動作卻發現整個身體竟不能動彈。這一驚可是非同小可，前世今生他都沒有經歷過如此詭異莫名的事情，他雖然膽大無比卻又如何不懼。
“道法自然，清淨無為”突然他想起前世爛熟的那本《道經》的總綱，抱著僥幸的心情他在腦海中不停的默念這八字真言，卻不曾想到隨著他不停的默念竟然有一種奇異的能量在他全身流轉，本是惶恐驚怖的心緒竟漸趨寧靜。
心緒寧靜、神魂穩定的他這才發現灰蒙蒙的空間裡並非一無所有，八個顏色略深的大字正以一種奇異的順序懸浮排布在空間中，散發出一股橫貫往古來今的蒼茫氣息。隻是初始太過驚慌，色彩又大致相同，以致沒有看見。
正在他驚異於這些文字從何而來，這又是什麽地方的時候，其中的兩個大字竟亮起青骱涼猓衷諞凰布涿腿淮笞鰨ソサ木勾倘搜勰俊
這時兩個大字竟各自開始漸漸融化， 最後化為兩團青光竟向他奔襲而來。
他隻來得及張嘴發出一聲無聲的驚呼聲，兩團青光便已沒入他的身體，而其他的六個大字仍是灰蒙蒙的樣子，無甚異狀。
他突然翻身坐起，摸了摸胸口的位置，沒有摸到那殘破龜甲時他大吃一驚，要知道這塊龜甲可是他在那個世界裡的唯一記憶了，怎麽能丟?他站起身來，看了看天邊，卻發現自己的目力較之之前竟然大增了不少，十余米外的樹乾上的裂痕他居然看得十分清明。這一發現讓他立即意識到夢裡境遇很可能是真實發生的，而不僅是夢境，於是他趕緊盤腿坐下，又是激動又是惶恐的閉上雙眼。
半晌之後，晨曦微露，一抹金光從天邊浩蕩而來，籠罩世界的黑暗如潮水一般褪去。
驀然，雙眸睜開，一道精光從眸子中迸射而出，隨之就是開始時的那副場景。
終於，他靜坐在一株巨木之下，眼裡雖仍然難掩興奮神色，可面色卻已沉靜如水，他畢竟是一個經歷了十多年世間顛沛的少年，他深深地明白“得意切莫忘形狂”的道理。
青兒姐姐，等著我，我一定會找到你，保護你！
取出昨夜殘余的半隻兔肉，細細的吃了下去，站起身來，看了看這對於他可謂意義重大的古廟，沐著晨曦的光色，向山外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