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值夏初，這一日，陽光明媚，風輕雲淡，本是極好的天氣，皇宮內的禦苑裡卻發生了一場瘋狂而古怪的殺戮。起因是鴻嘉帝覺得無聊，便來到禦苑遊玩。

　　眾人一路步行，很快來到棲月湖。名字很美，是先帝起的，月亮棲息之地，焉能不美?湖邊的景色也很美，與名字算相得益彰。湖邊許多柳樹，樹下許多花卉，正是好時節，花正紅，柳正綠，湖水清澈，微風中碧波蕩漾，蓮葉間，水鳥徘徊。

　　鴻嘉帝沿著湖邊慢步，行至觀賞台前，見有幾隻鴛鴦在湖中戲水，便駐足欣賞。身後的一個皇后和四個皇妃帶著她們的侍女、侍衛統領帶著的十個侍衛、二十個宮女、常侍帶著的十個宦者便都停步湖邊，一眾人跟鴻嘉帝一起看鴛鴦戲水。

　　女人們看得興味盎然，但都不敢出聲，愉悅只在眼角眉梢。這一年的鴻嘉帝四十五歲，春秋正盛，精力充沛，欲望如火，好奇如刀，幾隻水鳥豈能滿足他的胃口，很快便膩歪了，不自覺地眯起眼打量起其他人，像個要惡作劇的孩童。

　　一條鯉魚突然躍出水面，那一對正情意綿綿的鴛鴦被驚到，倉惶逃去。這場景逗笑了一個宮女，雖然及時捂住嘴，還是發出了咯咯兩聲。大家此時方才注意到鴻嘉帝的眼神，原來他並沒有在看鴛鴦，而是正在陰測測地觀察著大家，便不約而同感到一陣寒意。

　　鴻嘉帝笑眯眯地衝那宮女招了招手，輕聲說:“你過來。”

　　那宮女愣怔一下，隻得戰戰兢兢地走到鴻嘉帝面前，屈膝行禮。

　　“站直，抬起臉嘛，看我的眼睛。”

　　小小的宮女哪敢與鴻嘉帝對視，仰起小臉時，驚慌無助的黑眼珠便左右亂轉。

　　“你叫什麽?”

　　“回陛下，奴婢叫春柳。”

　　“春柳，嗯，今日倒是應景。”鴻嘉帝像個和藹的老者，笑問，“剛才很有意思嗎?”

　　春柳期期艾艾回答:“沒、沒意思。”

　　“那你為什麽要笑呢?”

　　春柳驚慌失措，無法作答。

　　鴻嘉帝見春柳年紀尚小，十分稚嫩，一隻櫻桃小口點綴在兩隻明亮的眼睛下面，顯得很是可愛，尤其那慌張欲哭的樣子，更顯可愛。便又說:“是在笑我嗎?”

　　春柳大驚，撲通跪下，急道:“回陛下，奴婢不敢。”

　　鴻嘉帝無奈道:“那你既然笑了，就總要有個緣由嘛。”

　　春柳情急之下說:“奴婢突然想起兒時的一件趣事。”

　　“哦?什麽趣事?”

　　“奴婢爬樹摘杏，從樹上摔了下來。”

　　“然後呢?”

　　“沒了，摔得很狼狽。”

　　鴻嘉帝啞然失笑，“倒也還算有幾分好笑。”

　　春柳松了口氣，急忙擦了擦額頭上的汗。

　　鴻嘉帝停頓片刻，忽然說:“春柳，朕見你天真爛漫，頗為喜歡，你這就解了衣裳吧，朕要臨幸你。”

　　春柳一時間沒能反應過來鴻嘉帝的意思，當她終於反應過來，意識到將要發生什麽事時，大為驚愕。她驚愕倒不為鴻嘉帝要臨行她，她身為宮女，尤其身為鴻嘉帝這種好色帝王的宮女，管理她們的人早就提前叮囑過她們了，說這種事是很容易發生的，遇見時千萬不要說錯話和做錯事，否則必會掉腦袋。她曾想象過很多次這種時刻的情景，所以並不那樣驚愕。她驚愕的是，鴻嘉帝讓她立即脫衣服，就在這豔陽之下，花園之中，尤其還當著皇后等一眾男女的面前，天啊，難以置信，於是便脫口驚道:“就在這裡嗎?”

　　“對呀，難道棲月湖邊的景色不美嗎?”

　　侍衛統領金羽鱗見狀，立即脫下披風，仔細鋪在湖邊的草地上。

　　常侍李莽馬上尖著嗓子道:“圍起來，圍起來，都背過身去。”

　　宦者們與宮女們便圍成一圈，面朝外面。皇后等人退到附近的亭子裡去等待。

　　那小宮女春柳對男女之事尚且懵懵懂懂，又是初次，而鴻嘉帝早已膩煩尋常方式的男女之事，為了刺激自己，總會用些近似摧殘的方式，把女人當成獵場的動物，下手較狠。於是春柳很快便發出撕心裂肺的喊叫聲。

　　過程很漫長。當鴻嘉帝心滿意足地站起身時，春柳已經昏了過去。

　　李莽命兩個宦者用那件披風卷了春柳，一前一後扛著離開，然後親自服侍鴻嘉帝穿衣服。

　　鴻嘉帝張著胳膊，似乎意猶未盡，又似乎感到空虛，眺望著天際幽然道:“這五州之內就再沒什麽新鮮有趣的事了嗎?每天乏味得很呢。”

　　李莽便跪下說:“回陛下，海將軍領兵去東州平叛，偶遇一個獵人，送給他一件有趣的物件，他見那物件著實新奇，聞所未聞，見所未見，不敢私留，立即派人送回中都，委托我呈獻給陛下。我見這幾日陛下憂慮著平叛的事，便沒有立即呈現給陛下。若陛下此時尚有興致，老奴可速去取來。”

　　“海將軍算是見過世面的人了，卻聞所未聞，見所未見，那會是什麽呢?有意思。”鴻嘉帝好奇心起，“速去取來吧。”

　　李莽便帶兩個宦者一路小跑回宮。

　　年老而肥胖的李莽回來時，已經呼哧氣喘，滿頭大汗。其中一個宦者豎抱一個狹長的木匣，另一個宦者抱著一個方形的木匣。

　　此時的鴻嘉帝正站在湖邊的亭子裡拉弓射箭，對著湖邊的一棵柳樹射。他的箭法很好，樹乾上已經插入多支箭。

　　“陛下。”李莽接過木匣，站在台階下面，雙手高舉。

　　“打開。”鴻嘉帝將弓丟給金羽鱗。

　　李莽打開木匣，取出一個細長形狀的物件，一端是金屬的圓管，一端是木製的長柄。

　　鴻嘉帝背手打量，“確實沒見過，這叫什麽?”

　　“回陛下，那獵人說叫火槍，具體名字叫步槍。”

　　“步槍?那是幹什麽使的?”

　　“是打獵用的，更是殺人器。”

　　鴻嘉帝興致大起，“殺人器?如何殺人?”

　　“老奴為陛下演示。”李莽雙手持槍，將槍托頂在肩部，眼睛瞄著準星，槍管對著柳樹，扣動扳機，砰的一聲響，在女人們的驚叫聲中，李莽仰面朝天摔倒在地。

　　金羽鱗忙問:“李常侍，你沒事吧?”

　　“回金統領，老奴沒事，這步槍的威力巨大，老奴年老體衰，難以控制，所以摔倒。”李莽正被兩個宦者扶起。

　　鴻嘉帝快步走到柳樹前，查看彈孔，驚訝於步槍的威力，轉身興奮道:“有趣得很，快教我使用。”

　　於是李莽教鴻嘉帝使用步槍。

　　鴻嘉帝素來對奇技淫巧感興趣，很快學會，並因為有射箭的基礎，槍打得很準。棲月湖邊不斷響起砰砰的槍聲，那些鴛鴦便遭了殃。而女人們全都心驚肉跳。

　　鴻嘉帝哈哈大笑，“有趣，有趣得很啊。”

　　突然將槍管對準一個宮女，扣動扳機。槍並沒有響。

　　那個宮女卻癱倒在地，大驚之下暈了過去。

　　“這是怎麽回事?”鴻嘉帝皺眉。

　　李莽忙說:“回陛下，是子彈打光了，相當於箭袋中的箭都射完了，只剩一張弓了。”

　　“那怎麽辦?”

　　“這裡還有一些子彈，老奴為陛下裝填子彈。”

　　李莽從步槍上卸下彈夾，打開另一個宦者懷抱中的木匣，抓起匣中的子彈裝入彈夾，裝滿後，將彈夾插入槍身，將步槍遞給鴻嘉帝。

　　鴻嘉帝繼續射擊，一槍打中一個宮女。宮女跌倒，蜷縮著發出慘叫。鴻嘉帝哈哈大笑，又朝其他宮女射擊。宮女們驚叫著四下逃跑。

　　“看誰跑得快呦。”鴻嘉帝在後面追趕，不斷射擊。

　　一個個宮女中彈跌倒，發出慘叫，最後痛苦死去。鴻嘉帝驚歎於步槍的威力，笑得越發瘋狂。皇后和皇妃們渾身癱軟，跌坐在地。縱然是侍衛們也都嚇得臉色慘白。

　　“裝彈，快裝彈。”

　　鴻嘉帝極度亢奮，殺紅了眼睛，隻想不停地殺下去，將步槍丟給李莽。

　　李莽顫抖著雙手裝彈，下一個被射殺的人是不是自己，他也無法確定，鴻嘉帝荒淫殘暴，性格乖戾，他一直伺候鴻嘉帝，比誰都更了解。他很快將步槍交給鴻嘉帝。

　　鴻嘉帝見宮女大部分被打死， 趴在湖邊，血流滿地，只有幾個逃去無影，便轉了槍口朝宦者們開槍。早已嚇得瑟瑟發抖的宦者們一哄而散，他們比宮女跑得快，也更靈活，很快跑遠，鴻嘉帝隻擊倒了三個。

　　興頭上的鴻嘉帝又把槍口衝向自己的侍衛，“嘿嘿，輪到你們啦。”

　　侍衛們握緊了兵器，一時間無數念頭從腦中閃過，怎麽辦?就這樣等著被擊斃嗎?不甘心啊，還是逃跑呢?可我們是侍衛，逃跑會被滅族的，反抗嗎?殺了這個無道昏君，可結果呢?憑我們幾個能造反成功嗎?結局還不是鴻嘉帝的兒子繼位，然後我們被滅族。

　　鴻嘉帝卻沒有開槍，而是笑道:“忠誠主人的人，是應該被獎賞的。”

　　他殘暴，但不愚蠢，當然清楚隨意殺死侍衛的後果，後果便是今後侍衛將不再忠心於自己，那時隨便幾個宦者和宮女也能把他殺死在寢宮。而關鍵之處在於，殺不殺侍衛並不影響他在做的事。突然，他調轉槍口，砰的一聲，竟然對著皇后的胸口開了一槍。

　　皇妃們發出令人毛骨悚然的尖叫。李莽和金羽鱗全都驚呆了。

　　鴻嘉帝驚道:“哎呦，手指一滑，誤傷了皇后啦。李莽，快叫禦醫前來醫治，若治不好皇后，我要問罪的。”

　　李莽心想，皇后的胸口都被打穿了，除非神仙來給她起死回生，這不荒謬嘛。但沒辦法，只能照辦，手下的宦者一個不剩了，只能自己去叫，於是驅動肥胖的身體，全力朝前奔跑。心中則一萬個懊悔，早知道會這樣，就不該收海將軍的錢，幫他獻給鴻嘉帝這把步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