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心殿本是先帝披閱公文的地方,在召見百官的大政殿後面,因為有大政殿遮擋,終年不見陽光,所以夏涼,因為前後都有高大的建築阻擋寒風,空間又小,所以冬暖。鴻嘉帝登基後,很喜歡來這裡,於是清心殿便成了他日常休息和娛樂的場所。
這一日,鴻嘉帝靠在寶座裡把玩那把步槍,問一旁的李莽:“南州那邊有消息嗎?”
南州是皇后的娘家,皇后被鴻嘉帝槍殺了,所以鴻嘉帝很在意南州那邊的消息。
“回陛下,雖然我們處死了當時為皇后救治的禦醫,並把禦醫的首級送去了南州,可他們還是堅稱皇后是陛下故意殺害的,決定為皇后的死要個說法。”
“跟朕要說法?”
“老奴已接到密報,他們正準備造反呢。”
鴻嘉帝並不意外,冷笑道:“我當然是有意殺死皇后的,目的也正是逼他們造反。這些年,因為皇后的緣故,南州的實力迅速增強,對我們中州造成了威脅,再不阻止他們的話,將來他們勢大,就算我不殺皇后,他們南州也會找機會造反的,那時的其它三州,他們只需與兩州結盟,中州便危在旦夕,祖宗的基業搖搖欲墜。朕雖不肖,祖宗的基業敢丟嗎?”
李莽恍然大悟道:“陛下深謀遠慮。”
“海將軍東州平叛如何?”
“陛下聖明,不敢欺瞞,海將軍連吃敗仗,恐怕無力平叛了。”
鴻嘉帝感歎道:“近些年,東州借助海上貿易發展迅速,實力越來越強,我將東州逼反,也是為了阻止他們繼續發展,想不到海將軍如此無能,浪費了我的謀劃。如此看來,海將軍送來步槍給我,是想讓我饒他一命了。”
“陛下聖明。”
“朕就知道他是個廢物,多虧朕又另想了辦法。給海將軍下旨,讓他不必再打東州,隻全力為朕尋找子彈就好,朕的步槍要是沒有子彈,還不如一根拐棍有用呢。”
“那東州的亂局怎麽辦?”
“既然一時間吃不掉人家,就不要硬吃了嘛,如果付出太大的代價,即使吃下去,也會傷元氣的,不劃算,那就先把他煮一煮,煮軟了再吃。”
“如何煮呢?”
“讓孫嘉傲出使東州,跟他們議和,朕有誠意,可立東州的辛妃為皇后。”
“這種程度的安撫,相信定能讓他們退兵。”
“隻退兵是不行的,他們得給我打南州。”
李莽笑道:“老奴懂了,陛下是想讓東州和南州兩個強州鷸蚌相爭,而我們中州漁翁得利。”
鴻嘉帝得意道:“天下人皆以為朕是昏君,豈不荒謬?”
“螻蟻豈知天上有鳥,河中有魚。”
“太子那邊怎麽樣?”
“陛下,皇后可是太子的親生母親呢。”
“朕還是太子的親生父親呢,難不成他會恨朕嗎?朕當時為什麽要亂開槍?一是要製造誤殺皇后的可能,二是要將那些下人們滅口,讓他們不能亂傳棲月湖邊的事,所以在太子的眼裡,皇后之死純屬意外,是一場悲劇,他們不該仇恨朕的。”
“太子早已成年,聽說對陛下治國略有微詞,認為陛下過於苛刻。老奴還聽說他急著繼位呢,每天都夢想著能真正掌管天下,好改變陛下的制度。且不管他是否恨陛下,他到底是希望能趁早繼位的不是嗎?那麽他會不會利用這件事向陛下發難呢?天下的儒生們都批評陛下殘暴,而太子一向跟儒生們走得很近,這陛下是知道的呀。”
鴻嘉帝冷哼一聲,“儒生,迂腐得很呢。太子想坐朕身下的這把寶座,還早呢,朕的人生尚沒過半呢。不過你說的話是有道理的,朕應該重視起來的。去,把皇后的孩子們都叫來,朕自有處置。”
很快,皇后的三個孩子先後走進清心殿。
老大是當今太子,二十二歲,名叫雨聲,修長身形,容貌俊逸,散發出穩重而謙恭的氣韻。老二是個公主,十八歲,名叫雨心,平日裡性情冷淡,寡言少語,因為過於低調而容易被人忽視,鴻嘉帝平時不能想起她,所以耽誤了婚事,尚未婚配,而她對出嫁其實是很抵觸的,隻對母親十分親近和依賴。老三是男孩,只有十六歲,叫雨石,還在散發著孩子氣,平日裡貪玩,比較頑劣,但愛恨分明,是個性鮮明的人。
三個人給鴻嘉帝行禮,看他們的表情,只有太子一如既往地表現出恭敬,雨心和雨石皆憤憤然,眼中有銳利的仇恨。
鴻嘉帝仿佛被抽了筋,綿軟無力地從寶座上坐起,雙手死死抓著寶座的扶手,仿佛不如此,根本站不起身,然後跌跌撞撞地朝台階下面跑去,跑下最後一級台階時,突然踉蹌了一下,整個人朝前撲去。
太子雨聲急忙扶住鴻嘉帝,“父皇,小心。”
鴻嘉帝緊緊抱住雨聲,失聲痛哭,悲痛道:“孩子們啊,我可憐的孩子們呐,海將軍獻給父皇一把什麽步槍,父皇操作不慎,誤傷了你們母后,禦醫無能,沒能救治成功。啊,是父皇害得你們沒了母后,父皇亦失去了愛妻。父皇之悲痛好似萬箭穿心,這幾日,飲食不能進,夜不能寐,無時無刻不想起這些年與你們母后經歷的點點滴滴。父皇悲痛欲絕,悔恨欲死,真想追隨你們的母后而去。可是想到你們,我的孩子,你們還年輕,還年幼,你們將來怎麽辦?想到東州在造反,國家不安寧,百姓怎麽辦?父皇身為人父,身為一國之君,如何能輕易丟下這一切呢?隻好咬牙強撐著處理這紛繁的國事,與這悲劇的家事。”
說完看向雨心和雨石,哀聲呼喚:“心兒,石兒,你們過來呀,快過來,我可憐的孩子。”
雨石雙眼噴淚,指著鴻嘉帝怒吼:“你撒謊,你是騙子,去過棲月湖的人說了,你當時不但在湖邊臨幸宮女,還用那把步槍殺人取樂,把活人當靶子,殺了很多人。”
“那是謠言,我的石兒,你寧願信下人的話嗎?”
“就算沒有他們說當時的事,我也知道你是什麽人。你的荒淫與殘暴是世人皆知的,你就是個殺人如麻的暴君。”
鴻嘉帝目光陰冷地注視著雨石,呵斥道:“這是身為一個兒子可以對父親說的話嗎?這是一個臣子可以對君主說的話嗎?這些話無憑無據,是對父親和君主的惡意汙蔑,其性質之惡劣令人發指,其行為之邪惡亙古未有。李莽,此種行為,依法該如何處置?”
李莽為難道:“回陛下,依法當處死。”
鴻嘉帝轉向雨聲,“太子,你是儲君,也是代理主政的人。你說,該怎樣處理雨石?”
雨聲慌忙跪下說:“父皇, 三弟年紀尚小,一時間無法承受喪母的悲痛,巨大的刺激使他精神錯亂,所以才會胡言亂語。兒臣建議,先找禦醫對三弟進行醫治,我再對三弟進行批評教育,最後令他閉門思過。那時他定能意識到自己的錯誤,前來向父皇道歉。還望父皇哀憐這個可憐的兒子,更望父皇以身體為重,以天下蒼生為重,想想東州叛亂,百姓渴盼安定,不要與三弟計較,以免傷身傷神。”
鴻嘉帝仰天長歎,幽幽道:“你們豈知父皇要承受的難與苦啊。天子犯法,與庶民同罪,何況皇子呢?一個父親可以因為哀憐孩子而不理家法,可一個國君能因為哀憐臣子而枉法嗎?治民無常,唯法為治。法立則國安,法崩則國毀。太子,雨石辱君一案就交你辦理吧,三天期限,給我判決結果。”
雨聲驚道:“父皇,我怎能審判自己的親弟弟啊?”
鴻嘉帝厲色道:“什麽話?你是儲君,他是臣子,國事與家事豈能混為一談?難道將來你要做昏君嗎?快下去吧。”
雨聲跪地磕頭,連聲哀求:“父皇,此事可家事處理,亦可國事處理,何必非歸到國事去呢?兒子言語失當,為父的責罰便是。”
“太子,我對你很失望,你這種公私不分的人如若當了國君,將來如何以法治民?再勿多言,以免我對你徹底失望,希望你把握好這次機會,改變我對你的印象。”鴻嘉帝轉身朝王座走去,“我要處理公務了。”
李莽低聲勸雨聲:“太子,先退下吧。”
雨聲無奈,隻好叫上雨心和雨石離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