鴻嘉帝轉向雨聲,“太子,你說,該怎樣處理雨石?”
雨聲慌忙跪下說:“父皇,三弟年紀尚小,一時間無法承受喪母的悲痛,巨大的刺激使他精神錯亂,所以才會胡言亂語。兒臣建議,先找禦醫對三弟進行醫治,我再對三弟進行批評教育,最後令他閉門思過。那時他定能意識到自己的錯誤,前來向父皇道歉。還望父皇哀憐這個可憐的兒子,更望父皇以身體為重,以天下蒼生為重。”
鴻嘉帝仰天長歎,幽幽道:“你們豈知父皇要承受的難與苦啊。天子犯法,與庶民同罪,何況皇子呢?一個父親可以因為哀憐孩子而不理家法,可一個國君能因為哀憐臣子而枉法嗎?治民無常,唯法為治。法立則國安,法崩則國毀。太子,雨石辱君一案就交你辦理吧,三天期限,給我判決結果。”
雨聲驚道:“父皇,我怎能審判自己的親弟弟啊?”
鴻嘉帝厲色道:“什麽話?你是儲君,他是臣子,國事與家事豈能混為一談?難道將來你要做昏君嗎?快下去吧。”
雨聲跪地磕頭,連聲哀求:“父皇,此事可家事處理,亦可國事處理,何必非歸到國事去呢?兒子言語失當,為父的責罰便是。”
“太子,我對你很失望,你這種公私不分的人如若當了國君,將來如何以法治民?再勿多言,以免我對你徹底失望,希望你把握好這次機會,改變我對你的印象。”鴻嘉帝轉身朝王座走去,“我要處理公務了。”
李莽低聲勸雨聲:“太子,先退下吧。”
雨聲無奈,隻好叫上雨石離開。
出了清心殿後,雨聲讓雨石跟自己走。雨石不願去,但於情,雨聲是他的親哥,於理,是代理主政的太子,隻得跟去。
兩人來到太子的東宮,走進太子學習和處理公務的學而堂。太子好儒,堂名是自己起的,出自《論語》的開篇“學而時習之不亦說乎”。
雨聲坐下後,神情嚴肅道:“三弟,你不該那樣跟父皇說話。”
雨石情緒激動地說道:“我那樣跟他說話是客氣,本想刺殺他的。”
“你胡說什麽?”雨聲呵斥道,“你真的瘋了嗎?”
“恐怕瘋的是你,你對他乾嗎那樣恭順?你身為長子,又是太子,你該質問他的。難不成你相信他的鬼話嗎?你該清楚他的為人,他的冷血,他的殘暴,他的瘋癲,所以母后一定不是死於意外,傳言必是真的,是被父皇為取樂而殺害。”
“然後呢?母后能復活?父皇能認罪?能自罰?什麽都改變不了,非但改變不了,父皇還不會放過我們的。”
“民間都說你是國家的希望和未來,因為你讀聖賢書,聰慧而仁義,又心懷天下,有拯救蒼生之心。可今日我見你,無非是個不分黑白是非,為了保住太子之位而對父皇阿諛奉承的人。你是個自私的人,懦弱的人,無情的人。”
雨聲難以置信地看著雨石,“你真是這樣想大哥的嗎?”
“不然呢?”雨石說,“母后那樣慘死,你卻一如往日般平靜,母后生前最看重的是你啊,最欣賞你,對你期望最高。”
“是的,所以我不能辜負母后的期望,遇事不能衝動,不能被感情左右理智。”
“巧舌如簧,你為了寶座而背叛了母親。好啊,現在父皇讓你殺我呢,以你的作風,必然要殺我了。既然你必然要殺我,還跟我費什麽口舌,想讓自己的良心好過一點嗎?”
“你在說什麽鬼話,我怎麽會殺你?”
“父皇要殺我,你敢違抗皇命嗎?你清楚後果是什麽。”
“三弟,你不該這樣想我。”雨聲難過地說。
“太子殿下,可千萬別讓那惡魔般的父皇失望呀。”雨石說完轉身離開。
雨聲雙手抱頭,痛苦不已地佝僂著身體。母親的慘死,弟弟的誤解,如一把鈍刀在切割他的五髒六腑,他難以承受,感到身體與精神眼見就要支離破碎了。
“你打算怎麽判處三皇子呢?”有人說話。
雨聲抬頭,見一個拄著鹿角拐杖的老者站在面前,皓首蒼顏,不知何時走進的學而堂。老者名叫鹿貌公,是太子太傅,專門教導和輔佐太子的。
“老師,這還用問嗎?那是我親弟弟啊,當然判處他無罪了。”
鹿貌公搖了搖頭,說:“你必須判處三皇子死刑。”
雨聲憤憤不平道:“之前你千叮萬囑我見到父皇后,要把母后被殺的悲傷與對父皇的憤慨深埋心底,裝出像之前那樣的恭順,可結果是什麽?雨石把我當成了冷血無情的無恥之徒。”
“這點誤解算什麽呢?僅弟弟對你有誤解,你便痛苦懊惱成這副樣子,自古多少為帝王者被全天下人誤解,甚至誤解至今。一個人做的事情越大,誤解他的人就越多,一個丈夫如果隻被妻子一人誤解,說明那丈夫做了一件隻關乎他們夫妻二人的事,一個帝王如果被全天下人誤解,說明他做了一件能改變全天下人命運的大事。如果不是我的千叮萬囑,如果不是你的偽裝,現在的你就是那個將被判處死刑的人。子以母貴,你們的母親尚且被殺,你們兩個孩子好得了嗎?別說什麽虎毒不食子,你的父皇比猛虎狠毒多了,他能隨意殺害多年的妻子, 一國的皇后,當然要斬草除根,將你們兩個殺掉。”
“老師,這些道理我都懂,可我怎麽能殺自己的弟弟呢?那樣的話,我就成了父皇那樣的人。”
“三皇子辱罵了陛下,他是必死無疑的,你不判處他死,自然有別人判處他死,既然他怎麽都是死,當然要死在你的手裡。如果死在你的手裡,你算是向陛下表忠心,他即便想動你,一時間也沒有借口。如果死在別人手裡,你犯下的就是包庇罪,就是徇私枉法罪,輕則罷去太子之位,重則問罪。”
“太子之位雖然重要,可大不過我三弟的命。”
“你三弟是必死的,你怎麽就不懂呢?”
“我是說親手殺死弟弟這件事本身。”
“你父皇禍國殃民,民不聊生,五州百姓生活在水深火熱中,災年時節,餓殍遍野,這你知道。你一旦繼位,便是明君,天下百姓將因你而活,一邊是天下無數百姓的死活,一邊是你那必死的弟弟,孰輕孰重?”
“老師,一個殺死親弟弟的國君會是個好國君嗎?有這樣冷血的國君嗎?”雨聲眼含熱淚,悲憤地問道。
“你的弟弟是你父皇殺的。”
“可我做了屠刀。”
“你太在乎名聲。”
“不,我在乎的是人心與人情。”
鹿貌公愣住了,隨即一聲長歎,“也許這就是天意吧。”
“老師啊,難道就沒有別的辦法救我弟弟了嗎?”
“倒是有個辦法,有可能成功。”鹿貌公理了理白須說。
“什麽辦法?”雨聲急忙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