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昏時分，春柳走進清心殿，服侍鴻嘉帝用晚膳。鴻嘉帝用膳後，讓所有人都出去，他要休息，不想被打攪。當清心殿空了後，鴻嘉帝並沒有趟下休息，而是拿起了步槍。他走到殿門口，將殿門輕輕打開一道縫隙，往外面看。能看見天色正越來越暗，雨依然沒停，雨聲衝著殿門跪在殿前，耷拉著腦袋。鴻嘉帝回到寶座上，抱著步槍喝茶。

　　天黑下來後，鴻嘉帝又來到門口，通過門縫往外看。此時天已經徹底黑下來，他將槍筒慢慢伸出門縫，瞄準雨聲。嘩嘩的雨聲中，突然響起一聲炸雷。鴻嘉帝立即扣動扳機，砰的一聲槍響，然後拎著槍轉身朝殿裡面跑，動作滑稽得像一隻黃鼠狼。

　　守衛清心殿的侍衛立即打開殿門衝進去，緊張地問:“陛下，發生了什麽事?”

　　鴻嘉帝手持步槍，做出心有余悸的樣子，“我剛才正在把玩步槍，外面突然響起炸雷，將我嚇了一跳，我的手指便碰到了步槍的機關，導致步槍意外響了。也不知道子彈打到了哪裡去?你們一直守在門外，沒有傷到你們吧?”

　　“沒有傷到我們。”一個侍衛說。

　　鴻嘉帝突然大驚失色的樣子，“哎呀，我兒雨聲還在外面嗎?他怎麽樣?”

　　侍衛們轉身往殿外跑。

　　天黑下來後，雨聲已經意識模糊，起先是雙膝失去知覺，然後是雙腿，然後是整個身體。突然間，他的頭感到一陣銳利的刺痛，接著便失去了知覺，朝前撲倒。雨聲剛開始撲倒，天空便響起那聲炸雷，然後是槍聲，所以步槍的子彈是擦著他的發冠飛過的。侍衛們衝上前，扶起雨聲，仔細查看雨聲。

　　一個侍衛跑回殿內，告訴鴻嘉帝雨聲沒有中彈，只是跪得久了，昏過去了。

　　“謝天謝地。”鴻嘉帝雙手握在一起，仰面看天，“多虧老天保佑我兒，不然先是誤傷皇后，又誤傷皇子，朕該如何繼續活下去啊?朕便真的成了亙古未有的可憐皇帝嘍。快，快把雨聲送回東宮，通知禦醫和東宮的人好生看護，如若出事，朕必問罪。”

　　聽見槍聲的金羽鱗和李莽匆匆趕來。

　　“無事。”鴻嘉帝靠在寶座裡，手扶額頭，看起來很疲倦，“剛才朕處理公務太久，疲倦了，便拿起步槍把玩，想著放松一下，誰想外面突然想起驚雷，朕的雙手不禁猛然顫抖，觸碰到了步槍的機關，導致槍響，所幸沒有誤傷到誰。”

　　“陛下沒有受傷便好。”李莽捂著胸口呼呼氣喘，“可嚇死老奴了。”

　　雨聲被送回東宮後一直昏迷不醒，禦醫奉命前去看視，發現雨聲在發高燒，於是想盡辦法進行退燒，比如用濕的手巾降溫。雨心和雨石都來照顧雨聲，見禦醫要給雨聲灌藥，便阻止了禦醫，他們擔心禦醫不可靠，會受人指派借機用毒藥毒死雨聲。除了禦醫外，照顧雨聲的人都是東宮多年照顧雨聲的，這些人還是值得信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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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日，朝陽很早便迫不及待地躍出東方，雨終於徹底停住了，被這場雨洗過的世界格外清新明淨，就連天空也是湛藍如新。清心殿中，鴻嘉帝又在把玩那把步槍。

　　“雨聲如何了?”

　　“回陛下，大皇子還在昏睡中。”

　　“乏味得很呢，最近可有什麽趣事?”

　　李莽便說起最近中都的鬧市裡新來了一對賣藝的父女，老漢拉琴，女兒唱歌，唱的是西州山區的民間歌曲，活潑處生動有趣，悲情處感人涕零。鴻嘉帝很是興奮，忙命金羽鱗帶人將那對父女抓進宮，帶到清心殿。

　　午後時分，那對父女跪在鴻嘉帝面前。

　　“你們家本在西州，為何來到中州呢?”鴻嘉帝端坐在寶座上。

　　老漢行禮，回答說:“回稟陛下，我父女在西州的山區，是地道的農民，因為連年乾旱，糧食歉收，實在沒辦法，隻好出來乞討。聽說中州最繁華，便一路朝著中州來。”

　　“你們既然是地道的農民，怎麽會唱曲呢?”鴻嘉帝問。

　　“回稟陛下，我們在乞討的路上遇見一個瞎眼的老漢，那老漢會唱曲，原本有個女兒陪伴他，平時照顧他，父女倆一路賣唱生活，但那女兒後來被一夥土匪給搶走了，只剩下他自己，因為眼瞎，難以為繼。我們父女倆便幫了他，於是我們三人結伴前行，一路上互相照顧。他唱曲能掙些錢，也免得我們父女倆饑一頓飽一頓的，一路上，他教小女唱曲，又教我拉琴，可惜行至中州地界後，偶感風寒，撒手去了。”

　　“你們從西州一路行至中都，必然經過許多地方，見過許多人了，有見過畫中的人嗎?”鴻嘉帝衝李莽揮下了手，“這是她二十多年前的樣子，如今應該要老一些。”

　　李莽拿起案幾上的畫軸，走到老漢面前，將畫軸打開，是一副美人圖，畫中有個年輕女子，眉清目秀，面帶明媚的笑容。

　　老漢仔細端詳了一會兒，搖頭說:“未曾見過。”

　　“哦。”鴻嘉帝不無失望。

　　李莽卷起畫軸，回到鴻嘉帝身旁。

　　“朕聽聞你們唱得好，也想要聽聽，給朕唱幾曲拿手的吧，朕有賞。”

　　父女便表演起來，老漢坐在一旁的凳子上拉琴，女兒站立於殿中央，手裡舞著手帕，唱將起來，唱的是一段前朝的愛情故事:一對夫妻，結婚第三天，丈夫便被征兵帶走，遠離家鄉，與蠻夷打仗。妻子承諾等丈夫回來。一年後，蠻夷被打敗，家鄉的男子們都回來了，丈夫卻沒有回來，他們說她的丈夫好像是戰死了。她不肯信，堅信丈夫會回來，每天盼星星盼月亮地等。一晃十年過去，她徹底死了心，認為丈夫確實是不在人世了，便投河自殺了。妻子死後一個月，丈夫回來了，原來他被蠻夷俘虜，被囚禁十年才給放回來。丈夫跪在妻子墳前痛哭，訴說對妻子的思念和愛憐。

　　鴻嘉帝聽到丈夫回來發現妻子死後，便開始落淚，丈夫跪在妻子墳前有大段的唱詞，是丈夫表達自己的悲傷和對妻子的思念。那女兒每唱一句，鴻嘉帝就抽下鼻子。父女二人不禁面面相覷，心想，世人都說鴻嘉帝冷血殘暴，今日一見，分明是個多愁善感的人嘛，見鴻嘉帝哭得悲哀，父母倆也被感動得哭了。一曲終了，女兒唱畢，父女倆起身行禮。

　　鴻嘉帝長呼一口氣，稱讚道:“唱得真好啊，故事也好，好久沒這麽感動過了。 李莽，重賞他們。”

　　李莽捧著一小盤金餅上前，交給父女。

　　父女倆千恩萬謝，將金餅收好。

　　鴻嘉帝歪靠在寶座裡，打量那女兒，見其面容雖然被顛沛流離、四處賣藝的生活摧殘得不那麽粉嫩，卻散發著一股宮裡女人沒有的新鮮與野性，便說:“那女子叫什麽?”

　　老漢代為回答:“回陛下，小女名叫苦葉。”

　　鴻嘉帝不解道:“為什麽叫苦葉呢?”

　　“只因她出生當天便死了娘，這輩子注定是苦的。”

　　“怎可這樣悲觀呢，人這輩子啊長著呢，你怎肯定她將來沒有甜的日子?”

　　“我當然是希望她有的。”

　　“眼下便有了。朕把苦葉留在宮裡，從此她豈不就甜了嗎?”

　　老漢愕然呆住，倘若苦葉真能被鴻嘉帝相中，皇后自然是不能指望的，縱然成為一個妃子，那我們家也算祖墳冒青煙了。可世人都說鴻嘉帝喜怒無常，殺人不眨眼，我那苦命的女兒會不會遭遇不幸呢?畢竟我們家福薄，能接住這場富貴嗎?

　　苦葉忙衝老漢說:“爹，我不想留在宮裡。”

　　“那倒是不由你說了算。”鴻嘉帝笑著站起身，“朕這就要臨幸你。”

　　李莽見狀忙說:“來人啊，將老者帶到外面休息。”

　　鴻嘉帝擺手，臉上露出惡趣味，說:“不必了，讓他留下觀看。”

　　於是清心殿裡傳出苦葉的慘叫聲，那苦得不能再苦的叫聲裡，夾雜著一個老人五髒俱裂般的呼喊聲:“苦葉，我的女兒，陛下這是做什麽呀?苦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