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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鎮撫司》第17章 人才
  查驗完武備庫,李天昊給方蓓放了三天假,讓她先回欲仙閣休息休息,一是她現在大姨媽還沒走,只能看不能吃實在讓李天昊難捱,乾脆眼不見為淨;二是他得利用這幾天時間,和楊瀚景好好研究一下接下來的調查方向。

  經過短暫討論,他們確定了最大的突破口:兵員。

  宋鑫及其同黨貪墨最主要的手段,就是這個用了都說好、大家一直用它的壓箱底絕招吃空餉,可是這一招那麽多年那麽多人反覆在用,為什麽能夠屢試不爽呢?

  那是因為核查起來太困難了,困難到基本上無法核查的地步。

  就拿宣府鎮來說,自從永樂年間正式建立就是拱衛京師的第一重鎮,實力也最為雄厚,初始時總兵力超過十五萬,和擁兵十三萬的大同鎮共同構築了大明京畿之地的最重要外圍防線。

  成化年間曾任宣府巡撫的葉盛明言:“朝廷今日邊防重鎮,其大者大同、宣府”。

  昔日弘治三君子之一的兵部尚書馬文升也曾直言:“我之所特以捍禦北虜者,惟大同、宣府二鎮,以為藩籬”。

  惟其地位重要,所以雖經後來逐年削減,兵員總數始終冠絕九邊,及至弘治年間宋鑫上任時,宣府鎮依然保有著八萬五千人左右的編制規模。

  在這段歷史時期,大明北部邊境面臨的頭號對手,是蒙古韃靼小王子。

  根據史料上的記載,此君是名副其實的活躍分子,是宣府、大同兩地邊將最頭疼的敵人。

  明憲宗成化十六年,韃靼小王子帶兵馬三萬進攻大同,連營五十裡,韃靼兵長驅直入,進入渾源、朔州等地;

  明憲宗成化十九年農歷七月,韃靼小王子帶兵進犯大同、宣府;

  明孝宗弘治十年農歷五月,小王子進攻潮河川,接著進攻大同境;

  .....

  這還沒完,小王子還會再來,只是接下來他要面對的坐在紫禁城裡的大明天子,就是明武宗正德皇帝朱厚照了。

  這才是他的宿命之敵。

  韃靼小王子是明史中對他的稱呼,在另外的史冊裡,他有個更響亮的名字:達延汗。

  孛兒隻斤·巴圖孟克,從姓氏就可以看出,他是鐵木真的直系後人,蒙古黃金家族血脈,還是也先的曾外孫。

  這裡說的也先,正是那個一手製造土木堡慘案、抓走明英宗朱祁鎮、兵臨北京城的草原梟雄。

  瞧瞧這一家子,真是一個省油的燈都沒有。

  1487年,十六歲的達延汗開始親政,經過與衛拉特部的數度征戰,將其擊潰。1506年,達延汗征服亦思馬因、火篩、亦卜剌,統一漠南蒙古,後人稱其為蒙古的“中興之主”,蒙語尊稱為巴圖蒙克達延汗。

  這是個簡配版的成吉思汗,是大明朝最棘手的敵人。

  關於這位韃靼小王子的故事很長、很多、很精彩、他在我們的文章中還會出現,我們到時候再說,先回來聊聊宣府的吃空額問題。

  前面說了,宣府作為邊防常設軍鎮,宣府城只是治所,又稱“鎮城”,城內屯駐的是總兵宋鑫親衛部隊,大約一萬人,其他兵力都撒開部署在圍繞邊境的北、中、西、南丶東五路外圍防線的十五個衛所。如果你想核查宣府總兵員數,是不能把所有部隊全都叫回宣府城一個個數人頭的,那樣蒙古人趁機打過來豈不唱起了空城計?唯一可行辦法就是拿著小本本到下面衛所去挨個查點,最後把總數一加,就算完工。

  可這個雖笨卻是唯一有效的辦法,同樣有漏洞。

  因為核查人員會動,那些兵也會動。如果被核查方有意欺瞞,除非核查人員派出足夠的人手守在每個衛所嚴密監視,才能讓他們無法玩一個蘿卜三個坑的遊戲。

  即便如此也不能完全解決問題,因為被核查方還有一個終極大招:敵人來了,我得派兵去迎敵。至於我派出去的是三千五千、還是一萬兩萬,就隻好勞煩諸位上差親臨戰場去數了,前提是你能在千軍萬馬的混戰中準確把人數清楚,還得冒著被敵方火炮和弓箭擊中的危險。

  萬一您正瞪大眼睛數著,一支流矢飛來,哎呀,上差大人不幸殉國,這就太遺憾了。

  至於這支箭是否是敵軍射出的...放心,那必須是,不是也是!

  綜上所述,調查軍隊的問題,古今中外都是嚴峻到近乎嚴酷的使命,因為你要面對的是一群拿著刀的亡命之徒,逼急了眼,他們是不會跟你講道理的,會直接下死手招呼。

  如果有誰不信,不妨想想阿富汗那幾架莫名其妙扎到地上去的直升機,就知道這個活兒是什麽樣的地獄任務了。

  那麽,就沒有辦法查了嗎?

  當然不是。

  所有防線最薄弱的地方,都在它的背後;所有堡壘最好的攻破方式,都是從內部瓦解。

  李天昊和楊瀚景已經發現了打開宣府這道鐵幕唯一的鑰匙:石廣生。

  他是深得宋鑫信任的軍需參將,他知道所有的秘密,掌握所有真實情況,只要能說動他反水,宋鑫縱有隻手遮天的本事,也休想防住這把背後捅來的刀子。

  除非他敢公然造反。

  目前已知,石廣生曾在宋鑫要對黃元孝下手時出言提醒、曾趁夜潛入楊李二人的房間,這兩個舉動都說明在宋鑫的陣營裡,他是那個變量,他心裡有波動、是有希望爭取過來的。

  現在的問題是,作為宋鑫核心小圈子的成員,宣府貪墨集團的深度參與者,李天昊楊瀚景不知道石廣生到底陷入到了何種程度,是否犯下過無法消弭的罪行。

  反水是一碼事,反水反到令自己萬劫不複,可就是另一碼事了。

  得找個機會徹底打消他的顧慮,但要做到這一點,就必須掌握他詳盡的底細,做到有的放矢。

  眼下暫不可擅動,只能等,但願姚雷的工作效率能夠高一點。

  效率果然高,高得出乎他們的預料。

  第三天深夜,輾轉難眠的李天昊和楊瀚景忽然同時聽到窗戶發出了三下敲擊聲。

  篤————篤———篤—。

  兩長一短?鎮撫司的暗號!

  李天昊翻身下床悄然來到窗前,開窗瞬間,一條黑影躍進室內,反手掩上窗戶,單膝跪地行禮。

  “卑職北鎮撫司旗總王注,拜見百戶大人。”

  “免禮,你是姚大人派來的?”

  “正是。卑職奉姚大人之命前赴灤南查探石家底細,現已查實,特來稟報百戶大人。”

  “這麽快?”

  李天昊和剛湊過來的楊瀚景聞言都頗覺意外。

  “你是在灤南查探完畢後直接來的宣府?”

  “是,姚大人說二位大人急等回報,卑職不敢耽擱,連夜趕來了。”

  “快快將你查到的詳情報來。”

  “遵命!大人,灤南石家並不只是當地最大的瓷器商,還是北直隸武林世家——形意門。石家現任家主石中奇老爺子正是形意門第七任掌門。”

  “這位石中奇老爺子有幾個兒子?可曾習練武功?”

  “石老爺子膝下只有一子,名叫石廣生,現就在宣府鎮充任參將。據卑職所知,他自幼便隨父習練家傳絕學。”

  “如此說來,這個石廣生的武功必然是高強得很了?”

  “回大人,形意門是黃河兩岸武林門派之冠,石老爺子本人是方今天下屈指可數的武學宗師級人物,石廣生的武功雖然還稍遜於乃父,躋身頂尖高手之列卻綽綽有余。”

  李天昊右拳重重砸在左掌心:我就知道!

  初到宣府的深夜,那個鬼魅般的身影時候縈繞在他腦海,李天昊是狂熱搏擊愛好者,一生對戰高手無數,可面對那個身影時的無力感卻從未有過。

  幸虧彼時石廣生並無惡意,否則即使李楊二人聯手,在他面前也難扛過十招八招。

  “可我看那石廣生身材瘦削,不似孔武有力的練家子?”

  楊瀚景還是有些納悶。

  “百戶大人有所不知,形意門和武當派並列當世最強內家拳門派,其要法在於以靜製動、以慢打快、以小搏大,是專擅四兩撥千斤的高明武學,尤其形意門的輕身功夫,身動如煙、無形無影,堪稱天下第一。故此形意門下弟子身材都不甚健碩,若太過高大強壯,反倒不利於該門武功的習練。”

  原來如此。

  李天昊點點頭:“王旗總還打探到了什麽?”

  “回大人,石廣生自小酷愛兵法,熟讀兵書戰策無數,一心想投軍報國。石老爺子年事已高,本欲命石廣生接掌家族生意之余,委他為形意門第八代掌門,早日傳以衣缽光大門庭。怎奈石廣生從軍之志甚堅,石老爺子百般規勸無果,隻得依從於他,花大筆銀兩捐了個宣府鎮的武職。”

  “他是何時來此就職的?”

  “弘治十五年,石廣生攜妻帶子來到宣府,迄今已五年有余了。”

  “還有嗎?”

  “還有...石老爺子甚為思念五年不見的孫子,特修書一封,命我帶來宣府交給石廣生。”

  “人之常情啊,石老爺子只有一子一孫,哪有不想念的?這封信你明日交給石參將便是...”

  李天昊說著說著忽然覺得不對勁,猛回頭凝視王注:“石老爺子為何命你捎信?難道你和他認識?”

  王注神情有點尷尬,低頭想了想。

  “回大人,卑職、卑職也是形意門弟子,石老爺子...正是卑職的授業恩師。”

  這也太巧了吧!

  “你是形意門弟子?那你想必也認識石廣生了?”

  “自幼便已相識,按本門輩分,我當稱呼他為大師兄。”

  楊瀚景恍然大悟:“難怪你探查的如此之快,原來灤南石家的情形你早已了如指掌,根本就無需探查,這次之所以前赴灤南,實則是假公濟私看望師父去了?”

  王注尷尬之色更甚:“卑職、卑職慚愧,請二位大人責罰。”

  李天昊此時細細打量王注其人,發現他和石廣生高矮胖瘦極為接近,不由笑了起來。

  “看你二人的身量,便像是同門師兄弟,我們真是眼拙了。”

  “百戶大人說笑了、說笑了。”

  “王旗總,我北鎮撫司數千弟兄,為何姚千戶單單那麽巧就派你去了呢?”

  “姚大人向卑職下令時說過,他在禦前接旨後翻查了手下人的履歷,發現卑職曾於灤南學藝八年有余,想來熟悉當地情形,故此派我前往。”

  李天昊眼珠一轉,沒有說話,楊瀚景把話頭接了過來。

  “王旗總往來奔波辛苦,請屈尊在我們房內歇息一晚,明日再堂而皇之去找宋鑫,就說你是鎮撫司派來給我們傳話的,正好需你在宣府盤桓幾日,幫我們一個忙。 ”

  “卑職遵命,叨擾二位大人了,但不知大人們要卑職幫什麽忙?”

  “不急不急,到時便知。王旗總,不瞞你說,你來的好、來的好啊,哈哈。”

  李天昊拍著王注的肩膀,滿面笑容。

  明知姚雷必然牽涉進了宣府之事,但不知為何,李天昊卻總想著如果他涉入不深,將來找機會為他開脫一二,在朱厚照面前如何求情的說辭都預先想過了。

  從他懂得審時度勢派出王注這個合適人選來看,姚雷並非沒有辦事能力,更不是沒有頭腦,他只是身上難免沾染了大明朝勳貴子弟普遍遊手好閑、貪圖便宜的毛病,遇到原則問題偶爾會拎不清,如果通過這次的事情能讓他摔個大跟頭,吸取了教訓,這人今後未必就不能用。

  李天昊和一板一眼的楊瀚景不同,他一貫主張懲前毖後、治病救人為主,除了真正罪無可恕的大奸大惡之徒,能給機會的盡量給機會。

  做人留一線,日後好相見這句話,並不是哪天一時起意才對姚雷說的,而是李天昊多年來奉行的處世哲學,在現代社會很管用,他有信心在明代依然可以暢行無阻。

  因為雖然古今社會之間天差地別,但有一點是從來沒變過的:江湖,由人組成。

  這世間一切的問題,歸根結底,都是人的問題,所以要做事,先為人。

  看著認認真真為自己打地鋪的王注,李天昊和楊瀚景眼神無聲交流,悄然達成了默契。

  這個精明幹練的旗總必須想辦法收入麾下,他可是姚雷給咱們送上門來的人才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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