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瀚景的密奏送到時,朱厚照正坐在一張小木凳上吃午飯,他伸出筷子去夾身前矮幾上那盤剛出鍋的麻婆豆腐,眼睛卻一刻也沒離開手中的奏疏。
筷子落空了好幾次,終於夾起一塊豆腐,朱厚照看也不看送進嘴裡,眉毛立刻擰起,本能的想吐出去可又舍不得,隻好張著嘴“呼呼”的哈氣。
唐一仙端著一盤菜走出廚房,恰好看個滿眼,連忙放下盤子在圍裙上擦擦手,快步上前蹲在他身邊,又心疼又擔憂的埋怨:“跟你說了吃完飯再看你就是不聽,新出鍋的菜,豆腐又尤其燙人,你看這不是燙到了?快張開嘴我看看。”
“嘿嘿,不是燙,是辣。一仙,今天你用的什麽辣椒?怎麽比平日裡的都辣呢?”
“這個呀?是剛從我四川老家運進京師的高腳紅,和以往做菜所用的花椒粉大有不同,倒也沒有更辣,只是你還不習慣罷了。”
“原來如此。”
朱厚照點點頭,又夾起一塊豆腐小心的放進嘴裡慢慢咀嚼,果然這次有了準備,就不感覺辣的非常突兀,他笑了:“一仙,果然味道好。”
“你喜歡吃啊?要是你喜歡,我以後常給你做。”
“好!”
朱厚照抬頭看唐一仙放在灶台上的那碟菜:“那是什麽?”
“那是回鍋肉,我去端過來。”
兩小碟菜擺在矮幾上,朱厚照拉過另一隻小木凳讓唐一仙坐下,兩人安靜的開始吃飯,沒吃幾口,朱厚照習慣性的去摸扣在一邊的奏疏,手背“啪”的挨了一筷子,縮了回來。
“認真吃飯!”
朱厚照面對唐一仙瞪圓的大眼睛、氣鼓鼓的腮幫,什麽都沒說,老老實實繼續悶頭吃飯。
在唐一仙食不言寢不語的飯桌禮儀督促下,這頓飯很快順利的吃完了,唐一仙起身收拾碗筷:“看你的奏疏吧,我去洗碗。”
朱厚照看著她纖柔的背影,笑意從內心徑直流淌到嘴角,拿起看了一半的奏疏剛打眼,就聽見“嘩啦”一聲,抬頭髮現是唐一仙腳下一滑失去重心,手中的碗碟掉在地上摔碎了。
“快讓我看看!”
朱厚照霍然站起搶步上前抓過唐一仙的手,睜大眼睛檢查有無傷口,唐一仙輕輕用力想抽回手:“我的手沒破。”
白嫩的柔痍握在掌中綿軟滑膩,朱厚照哪裡舍得放開,反而握得更緊了,稍一用力,把她的盈盈之軀拉進了懷裡,低頭深深凝視。
唐一仙咯咯嬌笑:“你、你幹什麽呀?”
朱厚照不答,隻癡癡望著她的眼睛。
這雙水汪汪如同秋泓的眼睛,初見面時便已刻進了十七歲少年的心底,反覆閃回在後來每一個難眠的午夜夢回;那張白得泛著淡淡光暈的鵝蛋臉,每次看見,都能把朱厚照的心慢慢融化,在他的眼中,這毫無疑問是世上最美的臉,千金不換、無人可比。
即使現在她嘴角上滑稽的沾著一小塊紅色辣椒,依然如是。
朱厚照頑皮之心忽起,猛地低頭長舌一伸,把唐一仙唇邊的辣椒舔去了,唐一仙猝不及防,嚇得一激靈,沒好氣的錘了他胸口一拳。
“你這個人...”
後面的嗔怪,被朱厚照溫柔的雙唇堵了回去。
他們忘情的擁吻著,仿佛鎖住了時間,任浪漫蔓延。
不知過了多久,唐一仙忽然身子一顫推開朱厚照,俏臉上血紅欲滴,怯怯的叫了一聲:“劉公公。”
朱厚照緩緩轉身,戀愛中少年的面孔在零點一秒內轉換成了冷漠的帝王撲克臉。
“劉瑾,朕不是吩咐過,朕和一仙用膳的時候不準來打擾嗎,你這個奴才沒長耳朵?”
最後一句話的聲音裡,已經明顯帶出了冷厲。
匆匆闖進禦膳房的劉瑾萬不料看見了這絕不適宜旁觀的一幕,已是惶惑萬分,被朱厚照責罵後更是驚懼不已,腿一軟撲通跪倒:“主子萬歲爺恕罪!若非實在是有緊急之事不得不立即奏報,奴婢縱有天大的膽子也不敢擾了萬歲爺的雅興啊!”
唐一仙臉更紅了,一甩手,掀開門簾跑去了內室。
朱厚照戀戀不舍看看她身影消失的那道布簾,轉回頭冷然看著劉瑾,一字一字從牙縫裡迸出:“好奴才!你所報的最好真是緊急之事,否則...”
“稟、稟報主子萬歲爺,黃元孝之子黃雪源被遼東鎮護送進京了,現安置在李百戶和楊百戶的宅邸。”
“你特麽把這事兒叫做緊急之事?”
朱厚照五官瞬時氣得挪位,抬腳就踹了過去,劉瑾挨了一腳不敢怠慢,連忙分辨:“萬歲爺息怒,如果單是這事兒,奴婢怎麽敢來打擾您,只是、只是...”
“只是什麽?有屁快放!”
“那、那黃雪源一到李百戶家,就逼著他妹妹自盡,說她淪落風塵,丟盡了黃家的臉面,必須一死才能洗雪恥辱。”
“他妹妹?”
朱厚照一時還在懵圈,身後布簾唰的挑開,唐一仙風一樣闖了出來,跪倒在地淚流滿面:“皇上,快去救雪兒!”
“雪姑娘?她不是已經和李天昊圓房了嗎?朕還等著李卿回京給他們操持婚禮呢,怎麽她哥哥竟要逼她自盡?”
朱厚照眼睛瞪得像銅鈴,完全理不出頭緒,身邊的唐一仙聲淚俱下:“皇上,你就救救雪兒吧,她性子剛烈,當眾被親哥哥羞辱,她、她怎麽受得了?她會做傻事的,你快去呀!”
“劉瑾,擺駕東珠市口!”
“遵旨,奴婢這就命他們備轎。”
“備什麽轎?把朕的獅子驄牽過來!”
東珠市口,小院。
雪裡梅癱坐在院中一棵槐樹前,眼睛紅腫,目光呆滯,傻傻的看著樹梢垂下的一根白綾,機械的扭頭看向身後那張猙獰扭曲的白淨面孔,眨眨眼,大滴的淚水再次流出:“哥哥,你真的...”
“住口!你這個自輕自賤、寡廉鮮恥的小娼婦,誰是你的哥哥!到了此刻,你還貪生怕死,不敢自我了斷嗎?”
這聲音仿佛來自地獄最深處,充斥著深深的怨毒、痛恨、鄙夷,如非親見,誰能信這是哥哥在辱罵自己的親妹妹?
雪裡梅猛地閉上眼睛,絕望的淚水決堤傾泄,她回過頭,最後看了一眼這個逼她去死的人,這個她世上僅存血濃於水的骨肉至親,銀牙緊咬,掙扎著站起身子,顫顫巍巍踩在那張小板凳上,把纖弱的脖頸套進了繩圈。
這隻美麗的天鵝頸是李天昊愛不釋手的珍寶,今天,卻成了催命符。
“皇上駕到——”
小院門口出現了兩名全副武裝的錦衣衛,緊接著一個黑胖壯漢大步走進,定睛看看院內情勢,恭敬的向身後行禮。
“陛下請。”
朱厚照風風火火闖了進來,兩隻眼睛不住的四下掃視,看見站在白綾前的雪裡梅登時大大松了一口氣,當即命令道:“姚雷,去解下白綾,把雪姑娘送到內堂歇息,這裡的事,朕來處理。”
“遵旨!”
帶隊伴駕前來的北鎮撫司千戶姚雷躬身領旨,揮手命令兩名手下撤去樹上白綾,扶著雪裡梅向屋內走去,雪裡梅掙開攙扶返身跪倒,淚水不止:“皇上,民女甘願去死,您就不要管了...”
朱厚照面罩寒霜:“雪裡梅聽旨,朕命你不得自盡,否則以抗旨論處,聽到了嗎?”
“皇上...”
雪裡梅還待哭訴,黃雪源從地上跳了起來,大聲斥罵:“賤人,皇上的旨意你沒聽到嗎?你若再自盡便是抗旨,抗旨欺君是誅滅九族的大罪,你這賤人自己死也就罷了,還想連累我嗎?快給我滾回房裡去!”
朱厚照冷冰冰的目光投在了黃雪源身上:“你就是黃元孝的兒子黃雪源?”
黃雪源撩袍跪倒,恢復了從容之態:“回陛下,學生正是含冤蒙屈的戶部督響郎中黃諱元孝大人之子黃雪源,學生叩謝陛下為我全家平反昭雪,天恩浩蕩,黃家存沒感激不盡。”
“你為何要逼妹妹自盡?難道不知道你黃家只剩下你們兄妹二人了嗎?”
朱厚照的聲音出乎意料的平靜,說到這個問題,黃雪源膽氣也很足,昂然回到:“回陛下,女子名節大過於天,臣家世代以詩書傳家,我妹妹自甘墮落淪入風塵,她又不曾婚配,所丟的盡是我黃家的臉,學生據聖人之言、行家主之責,命她自盡以雪恥,於情於理,俱無可指摘,學生自幼熟讀三禮之書,自問主張並無半分不當,請陛下聖斷。”
“據朕所知,你妹妹已然有丈夫了。”
“既無父母之命、又無三媒六證,她自己私定終身豈能算數?”
說完,黃雪源直起身子目光坦然望著朱厚照,他有信心,無論小皇帝說出什麽,他都可以從邏輯上為自己的理論達成完美閉環,因為在這個時代,他所主張的的的確確就是真理,無論現代的我們聽起來有多麽混帳。
可惜他忘了,他面前這個人是皇帝。
這倒不是說皇帝就可以不遵守封建禮法,恰恰相反,皇帝才是被禮法約束得最深重的人,如果不是這樣,朱厚照何必和唐一仙偷偷摸摸在禦膳房幽會?
堂堂天子,難道喜歡做賊的感覺嗎?
所謂皇帝的特權並不表現在這裡,而是表現在話題從哪裡開始,主動權完全掌握在皇帝手中。
你想說前門樓子,我偏和你說胯骨軸子,難道你還敢強行打斷我把話題拉回去不成?
君前失儀是什麽罪,自己心裡有數沒?
朱厚照坐在姚雷搬來的一張太師椅上,目視房頂上的雜草悠然開口:“黃雪源,朕接到奏報,你在欽差前往遼東鎮查訪你父親冤情的時候,曾經緘默不語,不敢為父鳴冤,可有此事?”
“有...可是陛下...”
“無需多言,你隻回答朕,有還是沒有。”
“...有。”
“黃雪源,你瞻前顧後明哲保身,坐視父親蒙冤,這是不孝;朕派出欽差查訪而去,你卻不以實言回稟,這是不忠;你罔顧自身不忠不孝,卻只顧逼妹自盡以全你黃家名節,須知正人先正己,你此舉難道不是不義?”
黃雪源目瞪口呆,他遍覽四書五經,辯才無礙,外加臉皮厚過城牆,卻連一句話也回不上來。
書是好東西,不過若是讀到了狗肚子裡,還不如不讀。
“似你這等不忠、不義、不孝之徒,朕該如何懲處呢?”
朱厚照盯著黃雪源的目光鋒利如刀,眼看他豆大的汗珠顆顆滾落,張口結舌無言以對,實在懶得再搭理他。
“你說你行的是家主之權,如非你父親被害,你何能成為家主?你既主掌黃家,卻不思拚死為父洗雪冤屈,還不如你那個幾次三番冒死上疏的堂兄黃晟。今日其他事暫且不論,這不孝之罪朕必須即刻重重的辦你!”
朱厚照說著揮手叫過姚雷:“依大明律,忤逆不孝該當如何懲治?”
“回陛下,依律先施廷杖,然後再...”
“好,廷杖伺候!”
然後?什麽然後?
這個滿嘴仁義道德的畜生還想有然後!
兩名錦衣衛上前拉起嚇得癡呆如泥的黃雪源,另兩名錦衣衛抄起大明朝最令人聞風喪膽的那條大棍在旁虎視眈眈,姚雷請示道:“陛下,廷杖多少?”
“隻管打就是了!”
妥了!
黃雪源,你活該,明年的今天就是你的周年。
你死得一點也不冤,你以為雪裡梅僅僅是你可以任意左右生死的妹妹嗎?她的鐵杆閨蜜是皇帝的心肝寶貝,彼此正在熱戀之中;她的新婚丈夫是皇帝的心腹之臣,正奉旨在外辦理要務,無論從哪個方面來說,死的都不能是她。
所以,只能是你,因為你不止眼瞎,連心也是瞎的。
唯一可惜的是黃家就此絕後了。
不過,瞧黃雪源這副德行,這種基因也沒有傳下去的必要,絕就絕了吧。
黃家兄妹裡,真正品性更像父親的,其實是雪裡梅。
朱厚照踱進屋裡,雪裡梅掙扎著從床上爬起來下拜:“民女懇求皇上...”
她還在試圖為黃雪源求情.朱厚照做手勢阻止了她後面的話:"雪兒,你收拾收拾跟朕回宮去,暫時和一仙住在一起吧,再放著你自己在宮外,連朕都有點不放心了,你就在宮裡等著李天昊回來吧。”
朱厚照本來出於一片好心,但沒多久就後悔了,因為自從雪裡梅搬進禦膳房,唐一仙就成天和她形影不離,小姐妹倆連晚上都是夜夜相擁而眠,完全沒了朱厚照的空間,以至於他每每對月嗟歎:李天昊,你到底什麽時候回來?快把你媳婦領回家去吧!
老子的媳婦倒近在眼前,這下也是看得見卻摸不著了。